北门下只有十几名西凉兵。城内的乱子他们早已听见,刀已出鞘。 郭嘉抬手,符箓自指尖射出。 轰然一响,白汽炸开,气浪翻滚。人影在白雾中踉跄倾倒。 郭嘉一把将曹操拽下马,袖中滑出另一道符,反手拍在马背上。 符箓沾上皮肉,竟如活物般生出根须。那马双眼骤然充血,长嘶一声,笔直朝城门撞去。 马蹄踏过地上翻滚的兵卒,骨裂声闷响。马头毫无迟滞,以血肉之躯猛撼厚重的城门。 木屑爆裂。城门硬生生被撞开一个破洞。 马瘫倒在洞窟般的缺口里,头颈歪折,胸腔塌陷。 郭嘉已挟着曹操掠起。风灌满衣袖,两人直向城门洞冲去。 城头稀稀拉拉射下箭矢。 曹操身子一颤,左臂被一枚羽箭贯穿。他牙关咬紧,未发一声。 郭嘉毫不停顿,护着曹操冲出破洞,身形斜掠,瞬息已至护城河对岸。 落地时,郭嘉额角沁出细汗。他袖中滑出符纸,以指代笔,疾书“北门外”三字。 符纸自动叠成纸鹤,振翅没入夜空。 不到半炷香,一队骑兵驰至。当先是夏侯惇与蒋济。 蒋济滚鞍下马,抢步上前搀住曹操:“主公,郭师兄,济来迟。” “大营如何?”郭嘉问。 夏侯惇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胡车儿的西凉骑突袭,中军已溃。只剩几位将军领着部曲死战。” 郭嘉转向马上的曹操,躬身:“请主公速往舞阴,收拢溃军。由夏侯将军护持前行。” 他又看向蒋济:“你随我折返乱军,助阵杀敌,诛胡车儿,为典韦将军报仇。” “典韦……”曹操猛地一晃,眼前景物仿佛旋转起来,“死了?” “走!”郭嘉对夏侯惇断喝一声,已与蒋济翻身上了兵卒让出的战马,向来路驰去。 大营已是一片溃乱。火光与血光交织,人影在烟尘中奔突砍杀。 乱军核心处,夏侯渊与曹洪正双战胡车儿。胡车儿手中挥动的,赫然是典韦的镔铁大戟,戟风狂悍,逼得二人一时难以近身。 马蹄踏起烟尘,郭嘉与蒋济冲至。郭嘉并指虚划,数道符箓贴地疾射,直取胡车儿战马腿胫。胡车儿周身罡气鼓荡,震偏符箓,战马却惊嘶人立,戟势为之一滞。 蒋济趁机弃鞍落地,双掌猛按地面。胡车儿马蹄下的硬土骤然沙化,战马四蹄陷落,轰然跪倒。 电光石火间,夏侯渊长刀破风,曹洪铁枪贯日,两道凌厉罡气直取胡车儿空门。半空中,罡气隐隐凝出青兕、赤蛟之形,咆哮扑击。 胡车儿怒吼,双戟交叉格挡,周身黑红罡气轰然爆发,凝成一头浴血黑彪虚影,悍然反撞。 轰隆! 三股罡气猛烈对撞,气浪炸开,周遭士卒如草芥般被掀飞。青兕赤蛟与黑彪虚影撕咬一处,剧烈摇曳。 与此同时,郭嘉弹出的两道元炁符箓已悄然而至,一左一右,没入黑彪虚影双肩。虚影剧震,光华乱溅,在刀光枪影交错闪过的刹那,轰然爆散。 胡车儿身躯一僵,胸前肋下蓦地爆开数团血雾。 “斩首,以慑西凉兵。”郭嘉声音冷澈,面色在跃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 曹洪上前,拾起地上那对染血铁戟,紧紧握住。 “张绣必追。我等……”郭嘉话未说完,身形一晃,向前软倒。 “郭师兄!” “郭祭酒!” 郭嘉在几面盾牌捆扎成的硬榻上醒转。 蒋济凑上前来:“郭师兄,背上带着那么重的伤,还去闯阵杀胡车儿,实在太险了。” 郭嘉缓缓吸气。背上的创伤深处传来一阵紧密的麻痒,随即是锐利的抽痛。 “是贾诩师兄手下留了情,”蒋济压低声音,语气复杂,“那处伤避开了心脉要害。否则,师兄此刻已不在人世。师弟实在想不通,贾诩师兄他,究竟是何用意?” “是陈宫师兄所托。”郭嘉又抽了口气,声音有些虚浮。 “陈师兄?”蒋济眉头紧锁,沉默片刻,“陈师兄这是想拖延时间?莫非他在徐州另有布局?” “我等便看看,”郭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陈师兄打算如何在这张白纸上落墨。”他稍缓气息,问道,“眼下情形如何?” 一旁的曹洪接话:“斥候来报,溃散的士卒正在沿途劫掠,形同流匪。于禁已率本部曲前往弹压。” 风比马先到。 不是旌旗卷动的风,而是马蹄刨起的干燥土腥气,混着铁甲摩擦的细响,贴着地皮席卷而来。营墙哨楼上的士卒刚抽了抽鼻子,东边地平线上便陡然冒出一道抖动的黑线。 张绣的追兵到了。四百余西凉轻骑,马疾,阵齐,如一柄刚刚磨利的匕首。 曹操按着左臂箭伤,立在望楼上。一旁是由蒋济扶着的郭嘉。 “他要的是操的性命。”曹操声音嘶哑。 “他更要一口气。”郭嘉道。 他转向楼下。 “四位将军,”郭嘉说,“请去,将张绣,钉在那里。” 夏侯渊第一个动了。他反手拔出长刀,一言不发,转身下楼。接着是曹洪,然后是于禁。夏侯惇最后动身,独眼扫过郭嘉灰败的面色,甲叶铿然一振。 营门未开。 张绣骑兵冲至一箭之地,挽弓欲射。便在此时,辕门两侧的拒马被猛地推开缺口。 四骑如箭射出。 夏侯渊一马当先,长刀拖地,犁开一道笔直土烟,直指“张”字大旗下的身影。曹洪在左,铁枪平举,枪缨赤红如血。于禁在右,枪尖低垂,含而不露。夏侯惇殿后,长槊寒光沉凝如铁。 他们未带一兵一卒。四人,四骑,逆着数百骑兵的锋矢,正面撞入敌阵。 张绣勒马,手势为之一滞。 夏侯渊已至面前。人马合一,一刀劈落! 张绣举枪格挡。“铛”一声巨震,响彻战场。他胯下战马嘶鸣着连退数步。 曹洪的枪到了,毒蛇般噬向其肋下。于禁枪尖一抖,疾扫马腿。夏侯惇则罡气化作黑蛟,轰然撞入亲骑队中,长槊翻搅,霎时荡开一片血浪。 三将他死死锁在核心。刀、枪附着罡气,织成一张死亡的罗网。 西凉骑兵欲上前解救,却被肆虐的罡气乱流所阻。零星流矢射入,亦被轻易震偏。 夏侯惇在亲骑队中纵横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十息后,黑蛟虚影消散,立即拨马回身。 就这一瞬,他身后西凉骑兵的箭雨,已遮天蔽日般泼向营墙! “举盾!”营墙上响起凄厉的吼声。 蒋济凝射出的符箓在前方炸开,乱流将射向曹操、郭嘉的箭矢偏转了方向。 箭矢撞上木盾的闷响连成一片,间杂着铁簇凿入血肉的“夺夺”声。一个刚抬起头张望的年轻士卒喉头蓦地多出一截箭羽,他双手徒劳地去捂,血却从指缝里喷溅出来,人直挺挺向后栽倒。 四人合力,张绣左支右绌。每硬接一击,虎口便麻上一分。 “当世除吕布,无人能久战我四人合围!”夏侯惇吼声如雷,槊影已与刀光枪影汇于一处。 张绣旋身格开曹洪长枪,胯下战马却蹄下一软。 “嗤!”于禁枪尖擦过其胸甲,迸出一溜刺眼火星。 望楼上,郭嘉的声音倏然穿透战场喧嚣: “乐进,左翼副将怯伤,破之。” 望楼下,严阵以待的乐进暴喝一声“领命!”,率本部重甲部曲如铁砧般轰然撞入西凉骑兵左翼。 那副将本就旧伤未愈,心神已怯,第一合勉强架开乐进长矛,拨马欲走。乐进战马更快一步,长矛附着罡气已毒龙般噬入其后心。 骑兵阵型立乱。 张绣奋力架开夏侯渊一击,嘶声喝令:“撤!”鸣金声刺耳响起。西凉骑兵如退潮般脱离战团,向后席卷而去。 四将未追。他们勒马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 营墙之上,死寂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接着,是兵刃顿地的沉闷声响。 曹操扣住栏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