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明时公主前几年求了圣旨,特许七夕佳节可以同年夜一样通宵达旦,故而这一日,清盛坊这一片的街灯火通明。这也是未婚娘子们为数不多可以在外头畅玩的机会。 阿烛等人披星戴月、乘兴而归。 阿烛跟在宋梧月身后,手里还提着两个一模一样竹丝编织的小兔子,做工精细,惟妙惟肖。 是在一个六十几岁的老翁那买的。戚真儿和罗玉敏见阿烛喜欢,也跟着一人买了一个。 只有宋梧月嫌弃这种东西有失身份,还皱眉道:“买这么多做什么?” 阿烛道:“一个给七娘,一个给阿婵。” 宋梧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阿婵”是谁。竟然没有她的份。 宋梧月的脸阴了下来。 但想到阿烛过两日就要走了,她硬生生把不中听的话咽了下去,与阿烛道了一声,便回去歇息了。 青露不是个多话的性子,但看着宋梧月的背影,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娘子,为何不告诉五娘,您后面又悄悄给她也买了一只竹兔?” 阿烛莞尔一笑,冲青露眨了下眼:“给她也不要,还是等走之后让人偷偷放她房里,留个念想。” 青露愣了一下,低头抿嘴笑。 接下来的两日,奚常携夫人赴了两场宴。主要还是为了让阿烛的身份更加名正言顺,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奚常对百里夫人的看重。 两场宴下来,但凡许多年前和奚常有过一面之缘的,都不禁在心里感概:奚常近些年的改变不可谓不大,尤其是这脾气,确实好了不少。 可见,这位百里夫人功劳不小。 饶是奚照兄弟二人的母族对此颇有不平,但自打在宴上远远地窥见一眼百里夫人的真容后,也不得不承认其绝色无人可及。那点不平也消弭干净。 奚照兄弟二人的母族并不知道他们生母当年死因的内情,而今安成郡主已死,他们也不想再去提及。 毕竟母亲已经死去多年,既已报仇雪恨,就此为止。以免再冒出什么流言蜚语,不仅会毁了生母清誉,还要有损外祖一家颜面。 到了约定好的最后一日,奚常派人来问阿烛可还有什么事情是没办完的,届时一旦启程,可就不会再轻易掉头了。 其他事情,阿烛都已经交代好了。 唯独……她最挂念的人还未回来。 “先生,我等不到阿姐了。”阿烛把一封信放在长案上,临走时不忘来向宋豫道别,“您帮我转交给阿姐吧。我相信您的为人,就不说让您别偷懒的话啦。还有就是……” 阿烛看着宋豫,眉眼放松下来,轻声道:“请您珍重身体,不要做得不偿失的事情。” 宋豫笑骂了一句:“老夫知道,用不着你惦记。” 阿烛跪坐面前,深深拜,再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歪了歪脑袋:“那我走喽。” “走走走。”宋豫不无嫌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生离死别。” 阿烛弯了弯眼,宋枝枝还在庄子上,就没有来送她,她们之间有一个约定。 明年春暖花开之时,她们会再次相见。 宋梧月倒是处处不放心,没忍住又多念了几句,一会儿问阿烛“东西带齐全没有”,一会儿问阿烛“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最后阿烛摸出一块奶饼堵住她的嘴,冲她们摆摆手,上了九江奚氏的马车。 百里夫人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观察她脸上的细微神情。 “阿妍,你若是不想走……” 她还是怕委屈了女儿。 车舆宽敞,足以坐下十多人。奚常坐在一旁,手中拨弄着一串紫檀手串,闻言忍不住哑然失笑,知道夫人溺爱女儿,但是…… 奚常开口道:“左右时辰还早,晚些出发也是一样的。” 阿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笑道:“多谢阿耶,但是不必了。” 一次分别而已。 没什么舍不得的。 阿烛坚信,每一次的分别,都是为了日后的重逢做铺垫。 奚常挑了挑眉,也不再劝说。 他自然是希望早日回到江州,以免横生枝节。 百里夫人摸了摸女儿的眉心,她或许自己都没有发现秀眉轻皱。 阿烛心中还是有遗憾的。 阿姐走的匆忙,她甚至没有机会告诉她。 刚出城门,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阿烛!” 是松雪的声音! 阿烛眼前一亮,急忙挽帘,尘沙飞扬中,依稀可见一队人马往这边飞驰。 为首的那人……是阿姐! 奚常开口停车。 阿烛道了一声谢,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也不顾是否还有贵女仪态,扑到裴明时的怀里。 “阿姐!” 阿烛眼眶一酸,想说,我等你好久了。可是看着舟车劳顿、未曾歇息的裴明时,她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把阿妍漂亮的衣裙弄脏了。”裴明时看见她,语气就不自觉柔和下来。她赶了好几日的路,率先回来,原先明艳高贵的少女都变得灰头土脸。 阿烛摇头,踮起脚尖、用帕子给裴明时擦了擦脸。 “没事,不擦了。”裴明时无奈道,温柔地望着面前的孩子,“你要去九江奚氏了是不是?” 她已经听说了盛京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阿烛点了点头,以她们之间的默契,很多事情不需要多费口舌。裴明时想说注意安全,凡事都要以自身为重,可看着阿烛,又觉得多此一举。 “我知道。我明白。我离开之前,能看见阿姐为我赶回来,已经很高兴了。”阿烛道,丹凤眼微微睁大,如繁星落玉池,盛满纯粹的欢喜和依恋,又倒映着裴明时的身影。 裴明时低语,“琅琊王谢,自视甚高。清河崔氏,清贵端方。至于九江奚氏……少煦已经上下打点好,你安心。” 阿烛:“嗯!” 她道:“阿姐,你等我一会儿。你见一见阿娘。” 不是我阿娘, 是阿娘。 裴明时皱眉,略微露出一点苦恼。 她其实也不大擅长和长辈相处,更何况,她一开始对传闻中的这位百里夫人没有多少好感。 阿烛已经跑回去,不知道说了什么,车舆内很快探出一只柔白的柔荑。 百里夫人虽然不明白阿烛为什么一定要她见一见明时公主,但是她对女儿一向百依百顺。 阿烛拉着母亲回来,因未带幂篱,百里夫人的容貌暴露在阳光之下。 金乌升起没多久,路面已经开始散发热意。百里夫人抬眼望来,嫣红的唇瓣微微抿起,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白玉的肌肤在光照下显得越发莹润透白。 如含露牡丹,雍容华贵、而艳丽无双。 阿烛忘记给阿娘撑伞了。 裴明时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站了站,恰好挡住日头。 “阿娘,这是阿姐!明时公主!” “阿姐,这是阿娘!” 阿烛的介绍听着都觉得有些古怪。 百里夫人怔怔地看着裴明时,总觉得很熟悉,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拿出帕子,想给裴明时擦脸。 “公主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她有点心疼,更多的还是不知所措。 裴明时笑了笑,主动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心想,原来这就是阿烛的亲生母亲。 “多谢夫人关怀。”她并不在意自己的灰头土脸,相反,格外坦然。 百里夫人欲言又止,心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一个女儿家……为什么要这样要强呢? 阿烛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脸上难得出现迷茫之色。 “阿娘……阿姐……” 裴明时拍了拍她的手臂,道:“好了,去吧。”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停下自己的脚步。 百里夫人带着女儿回到车舆中,阿烛明显的魂不守舍,看看阿娘,欲言又止。 百里夫人未曾察觉,她显然也在想着裴明时。 “那位明时公主,看着就是十分要强的人。” “嗯。”阿烛笑了一下。 她想,她大概已经知道了。 阿娘或许保留着从前的脾气性情、生活习性,但是除了阿烛,她已经不记得任何人了。 阿姐也是如此。 她们,都是崭新的人。 和阿烛不同。 阿烛慢慢低下了头,阿姐不放心她一个人,便把松雪给了她。 现在的这一切,和奚澜梦中的情景似乎截然不同。 那么,命运是不是也会随之改变呢? 阿烛望向车外,官道黄沙漫天,尤其是这种天气,越发令人难以忍受。 山坡高处。 说好的不要当面再见,可宋枝枝还是没有忍住。她望着中间的马车,九江奚氏的队伍在视野之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最后看不见。 身边的婢子道:“七娘,我们回吧。” 宋枝枝这才回神。 “回吧。” 她会去找阿烛的。一定会的。 裴明时前段时日匆匆离开,是为了处理一窝山匪。当地流民暴乱,甚至还有人趁此机会揭竿而起,鼓动普通流民一起对抗朝廷。 裴明时没有将他们都杀了,是因为她手里头正缺人。哪怕只是种粮食,当苦力,也比全杀了强。 可是,令人头疼的是,并不是只有一个县有这种问题。 裴明时有时候真想和奚澜换一换。 听说奚二郎君现在在冀州混的风生水起,好不快活。 奚照都忍不住跑去冀州一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投奔自己弟弟。 裴明时被自己的猜想给逗出了笑声。 · “跟我回去。”奚照冷着声音,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溺爱弟弟的行为。 奚澜手中还握着酒盏,韩愚企图劝和,奈何一个表面温和、实则冷漠,一个天大地大我不是非你不可。 险些就要大打出手的即视感。 奚照深吸一口气,冷冷地看着奚澜,后者心虚得开始手抖。不是他要喝酒,但这也是演戏的一环啊。 “大兄,是来弃暗投明的吗?”克制着手抖的动作,奚澜不知死活地挑衅,给他介绍人,“这位便是常山王七子,放达兄。” 奚照二话不说夺了他的酒盏,酒水往前一泼,浇了奚澜一脸。 奚照道:“清醒了吗?跟我回去。” 奚澜:“……”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不是说奚少煦温润如玉、皎皎君子? 怎么、怎么这样粗鲁…… 奚澜抹了一把脸,手指外头:“出去!除非弃暗投明,否则不要来找我!既然说过当没我这个弟弟,就最好说到做到!” 奚照道:“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走。不许留在这里——” “少煦未免太霸道。”韩愚轻声道,“少池已经不是孩童,难道还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成?” 奚照不生气,默念好几万遍不生气。 他管教自己的弟弟,与他们这群人有何干系?! 奚澜火上浇油道:“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随便找个人,都比大兄的选择要来的优秀。” 韩愚眼皮一跳,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喜悦。 他试探了几日,结果送去的姬妾被养在院子里,甚至当面邀请,都被奚澜拒绝。 “澜无此心,请放达兄直言。” 直言……还要他怎么直言! 韩愚都有些泄气了,没想到瞌睡送枕头,好巧不巧,奚照追了过来。 看得出来,奚照是在乎这个弟弟的。正是因为在乎,所以不愿意让奚澜跟他们这群人为伍,免得被利用,到时候无法避免兄弟二人自相残杀的下场。 可是……奚照又凭什么认为自己的选择才是对的呢? 韩愚眼睁睁看着奚澜出言不逊、甚至露出满是恨意的眼神,而后、而后就又被泼了杯酒。 奚澜:“……” 太过分了吧!! 他咬牙切齿,让韩衣进来把人“送”出去。 韩愚劝他先去沐浴更衣。 奚照临走前,目光落在韩衣身上,就那么片刻的停顿,他道:“……好。那就祝你,万事顺遂、永不后悔。” 奚澜才不后悔。 他坐了许久,直到人都走光了,就只剩下他和韩愚两个人。 韩愚不动声色道:“少池,你当真不回去了吗?” · 上章“幂篱”写成“帷幕”,已修。因为替换很麻烦,就在这说一声哈,抱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