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澜在奚常的书房待了足足有两个时辰。 他清醒又冷静,从讲出九江奚氏如今私下养的五万部曲那一句话时,奚常望着他的目光就彻底变了。 这么些年,奚常第一次正视这个可有可无的儿子。 他想了一下,这是只有心腹才知道的事情,就连奚照这个九江奚氏的继承人都不曾清楚。至于奚澜,即便他老师是性情古怪、无所不知的晏公,也不可能得知。 奚常道:“你不必试探我。” 奚澜道:“父亲,就当是我自己的猜想,可您并没有否认,不是吗?” 奚澜在父亲面前是畏大于敬,不单单因为梦中的事情,他的直觉告诉他,奚常的骨子里是有一些疯狂存在的,这种疯狂偏执,到了一定的程度,甚至连九江奚氏都可以不在乎。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奚澜觉得,奚常和薛桓是同一类人。 没有人能明白他们的内心想法。 他低声道:“父亲虽有野心,可对问鼎天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不是吗?” 他一连两个问句,让奚常微微挑眉,眼神逐渐冰冷。 他道:“奚少池,谁给你的胆子,自作聪明?” 奚澜抬头与之对视,这带着浓重压迫感的目光,让他不禁想起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 他有时候也会怀疑,父亲这样的人,也会有真感情吗? 父亲明明对九江奚氏并没有那么在乎,可是势在必得,为此许多年前家族内斗,不论嫡庶,都抹杀的一干二净。 父亲也不爱自己的发妻,他压根就不在意枕边人是谁,所以可以为了从前的恩情娶了奚澜的母亲,哪怕奚澜的母亲心有所属,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假死离开。 就是对自己的嫡长子也是严苛多于疼爱,他要培养出一个丝毫不逊色并可以接替自己的继承人,但在此之前,又不让奚照插手九江奚氏的机密…… 这样的人,也会真心爱一个人吗? 奚澜想到现在的这位奚氏主母,和母亲比起来,她的出身来历只会更低,可父亲却是那么喜爱、疼惜这位夫人。真情流露间,令人胆战心惊。 奚澜破天荒地问起百里夫人,“听闻母亲一直在寻求高僧?可是母亲有什么执念难以释怀?” 提到百里夫人,奚常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柔和,先前的冷漠仿佛只是错觉,他淡淡道:“你母亲先头还有一个女儿,她与女儿失散,苦寻多年无果。” 奚澜面露震惊之色。 百里夫人来路不明也就罢了,在此之前,竟然已经嫁过人,还有一个女儿?! 有那么一瞬间,奚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真是看不出来,父亲还是个情种。 这位夫人可称得上是情根深重了。 难怪时常陪着一同去参加法会,面见佛法高深的大·和尚。 奚澜心念一动,道:“宋老先生于卜卦一道十分精通,父亲何不带母亲前往盛京,拜访一二?” 奚常笑了,望回来的目光颇有深意。 “宋安游确实有几分本事,可窥天意,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再厉害的人,不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女儿一个一个死去,而无能为力?” 奚澜道:“父亲也承认他的本事,否则当初也不会默许大兄拜他为师。父亲为何不肯相信,宋老先生的选择?” 奚常道:“他没有选择。” 已近中年的男人起身,绕过书案,大袖衫轻轻一拂,隐约可见腰间一个与衣着相配的香囊。那是出自百里夫人之手,虽比不上绣娘做的精美绝伦,可奚常喜欢,几乎日日佩戴。 奚常笼袖驻足,眺望窗牖之外的风景,语气淡淡。 “他的女儿、妻子,都是因为皇帝而死,哪怕归根结底,是他的女儿自己愚蠢导致如此下场,可接二连三失去至亲,宋安游即便是圣人也咽不下这口气。” “他能撑到今日,无非就是为了给裴明时铺路,尽最后一点力。” “父亲,即便宋老先生怀有私心,想要为自己的至亲报仇雪恨,可平心而论,倘若裴明时没有半点过人之处,他也不会铤而走险,去培养一个女郎。” 奚澜想,在今日之前,他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有有帮裴明时说话的一天。 “父亲,就当是您为大兄选的一块磨刀石吧。”奚澜斟酌用词,道,“裴明时若是成了,则说明大兄没有看错人,她若是没成,大兄经此打击,想必也会沉下心来一心一意为奚氏筹谋。” “怕是怕,裴明时若是败了,他也跟着一蹶不振,不堪重用。” 奚澜的心跳骤然一停。 他听见父亲叹了一声,瞥来的那一眼,仿佛有无尽深意。 “一个不知悔改的继承人,与弃子又有何区别?毕竟,我还有一个儿子,不是吗?” 奚澜猛然睁大双眼,心中仿佛燃起一把火,怒焰烧灼着五脏六腑,几乎失声,道:“那是你的嫡长子!” 是被你们严苛要求着长大,处处恭谨,事事完美的九江奚氏的继承人! 哪怕后来,奚常一意孤行要带着九江奚氏玩完,奚照也还是分出心神竭尽所能来挽救家族之颓境。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就被耳濡目染的责任。 是他一生的负担与拖累。 奚澜心里明白,没有九江奚氏就没有今日的奚照,可他还是为大兄抱不平!大兄为九江奚氏做的还不够多吗?难道非要把命都搭上才算是还清家族栽培的恩情?! 他的大兄,如金乌一般光芒万丈。 到了奚常嘴里,竟然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奚澜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他还是太年轻,被抓住了弱点,就能一击即溃。 奚常语气淡淡,奚澜却听出了嘲弄的意味。 “如你这般,我倒真要好好考虑。” 奚澜死死掐住手心,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在心里默念阿烛、阿烛、阿烛。 这两个字仿佛有什么法术一般,让人快速冷静下来。 奚澜深吸一口气,道:“我要娶宋夫人的干女儿,还请父亲母亲帮我向宋家提亲。” 话题转换太快,奚常很明显的愣了一下,缓缓打出一个:“……?” 这一出倒把他弄不会了。 他不在意奚澜娶谁,正如年轻时候的自己不在意妻子是哪家的女郎。 不过既然奚澜都开口了,奚常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他微微颔首,中止了这场不大愉快的谈话。 “既如此,随我一同去见你母亲吧。” 奚澜心中冷笑一声,他暂时不着急动身前往冀州,这几日留在九江奚氏,怎么着也能让父亲同意自己的要求。 不指望父亲能默许、同意大兄的所作所为,但是至少不插手,不给大兄拖后腿! 奚澜一边恨恨想着,一边跟了上去。 芙蕖院。 见家主过来,仆婢们纷纷跪迎。百里夫人刚小憩醒来,面颊微红,如牡丹之艳色,将成熟美人的风情与温婉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无疑是绝美的美人。 否则奚常当年也不会一见钟情。 “夫人。” 奚常露出笑容,握住那双细腻光滑的柔荑,温声道:“少池年纪也到了,有了心上人,这次特意回来,便是希望家里替他说亲。” 奚澜本来是不害臊的,偏偏百里夫人看了过来。 他的脑海中莫名其妙浮现阿烛的身影,不知不觉,耳根子就爬上红晕,隐隐还有往边上蔓延的趋势。 百里夫人道:“孩子的终身大事要紧,你做主便好。” 奚常笑道:“他们唤夫人一声母亲,还请夫人替他操心一回。” 百里夫人:“……” 她微微皱眉,欲言又止,最后只好道:“我不懂这些。” 其实是不想管别人的事情。 奚澜不去看父亲转而搂着百里夫人肩膀的大手,冷静道:“不知父亲知情否,前些日子宋夫人托人来说亲,几位族老却将人赶了出去,甚至回信羞辱,令宋家难堪。” 奚常有所耳闻,便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有关九江奚氏的颜面,他自然不会让那几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胡作非为。 奚常随口过问一句:“你看中的那位小娘子,就是安成郡主和姜惟的女儿?” 奚澜道:“是。” 他忍不住炫耀自己的宝贝,“阿烛通透明理、能言善辩,算是宋老先生的学生,在盛京颇受欢迎。任谁见了,都会喜欢她。” 奚常看他一眼,倒是没说什么。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待奚澜离开之后,屋内的仆婢也一个个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下。 奚常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夫人的柔荑,假装没发现夫人脸上的羞赧别扭,柔声道:“少池的亲事,还请夫人操心一二,明日派人知会宋家一声,虽说那秦烛出身一般,不过如今也算是宋……” 话未说完,就见百里夫人面上浮现愕然之色,似不敢相信,神情恍惚。 “秦……烛?”她喃喃道。 奚常问道:“夫人听说过她?” 百里夫人焦急道:“哪个秦,哪个烛?” 奚常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笑了一下道:“夫人这话问的巧,我恰好知道。” 安成郡主当年下嫁姜惟,也算是一场不大不小的亲事。 两人身份虽然悬殊,可姜惟好歹也是立下战功的将军,谁知道前脚死讯刚传回来,后脚妻子就抛下女儿迅速回京改嫁。 就连给孩子取得名字,都是那么颇有深意。 “烛乃微弱之火,用作人名,有早夭之意,未免太不吉利。”奚常道,可见安成郡主到底有多恨姜惟父女俩。 话音刚落,奚常整个人就愣在原地。 怀里的百里夫人倏忽红了眼眶,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而下。 她喃喃道:“烛乃微弱之火……有早夭之意……” 又哭又笑,泣不成声。 “原来,在盛京……” 她的孩子。 她的阿妍。 百里夫人着急又难过,道:“能否叫二、二郎君过来一趟,我有事想问他。” 奚常将心头的震惊小心藏好,对外吩咐一声,轻柔地抹去夫人脸上的泪痕,终是忍不住问道:“莫非,她就是夫人遗失在外的骨肉?” 百里夫人也不能确定,她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奚澜去而复返,敏锐察觉到屋内气氛古怪,尤其是百里夫人眼眶湿·润,他心中咯噔一下。 百里夫人似期待,又似忐忑,轻声问道:“二郎君能否与我仔细说说,那秦小娘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今年几岁?可有什么小名?或者是……”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 她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怎么可能还记得从前的事情。 百里夫人强忍着泪水,如果真的是她的孩子,那么,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只有这么一个愿望。 她亏欠女儿太多太多,她心甘情愿用寿命换来这一生。 老天保佑,让她找到阿妍吧。 奚常道:“你母亲问你话,愣着做什么?” 奚澜心中的古怪越发强烈,挑着不会出错的话,回道:“她今年十四,灵气通透,又善解人意,很乖很乖。至于小名……依稀听说好像是有一个,叫——” “阿妍!” 百里夫人脱口而出,紧张地盯着奚澜。 奚澜几乎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阿烛的小名,百里夫人怎么会知道?! 奚常也纳闷,按理来说,秦烛是安成郡主和姜惟的女儿,绝不可能出现调包的情况,毕竟,那么一个父死沐弃的孤女,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又怎么可能是百里夫人的孩子? 百里夫人泪如雨下,喃喃道:“她记得,她还记得。” 阿妍、阿妍。 “夫人莫哭,既然有可能是夫人的骨肉,那我们便去盛京一趟……” “父亲!”奚澜不可置信,阿烛怎么可能跟百里夫人扯上关系?! “阿烛是安成郡主的女儿,自小在永安郡姜家长大……”辩解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奚常打断。 “好了。” 奚澜看着百里夫人,忍耐道:“阿烛的小名,是她的母亲为她所取,母亲怕不是误会了。” 奚常嗤笑一声。 安成郡主这种毒妇,也会给秦烛取这种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