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皇帝召来大皇子与二皇子。 奏疏砸在脸上,两人齐齐跪了下去。只听见扑通一声,膝盖骨砸在砖面,对于两人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 “阿耶息怒!”大皇子低下头,他都快要及冠,在皇帝面前还是一点儿地位也没有。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皇帝对他们是一视同仁的提防,自己的皇位来路不正,便以为所有的儿子都如他一般。 虽然,也确实如此。 二皇子也跟着道了一声“阿耶息怒”,小心翼翼道:“阿耶,可是因为如意?” 皇帝冷笑一声,“你们一个个的,倒是耳聪目明。” 这话说的偏颇,可见皇帝对他们实在厌恶至极。 离如意县主在罗府门外所说的那些话已经过了三日,又闹的沸沸扬扬,大皇子和二皇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可皇帝早就认定他们图谋不轨,不管他们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朝中立储的声音被压下去没多久,又有重臣再次提起,这一回皇帝没法发作,只能将这两个自小针锋相对的儿子提来敲打一番。 听到皇帝的话,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脖子越发压低,大皇子谨慎道:“阿耶明鉴,儿臣绝无犯上之心。” 二皇子心中冷笑,好话谁不会说? 正要开口表忠心,目光一瞥,忽然凝滞一瞬。 奏疏上密密麻麻的字,写了这些年来,薛桓与几位皇子关系如何如何亲近密切,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用饭,就连某年某月某日夜里,二皇子与薛桓一同泛舟湖上,都写的清清楚楚! “……” 二皇子整个人都傻了。 大皇子还在说:“阿耶,那薛如意就是个蠢货,整日里胡言乱语,就跟她阿娘一样,也不想想,谁会相信她的蠢话。” 二皇子低着头,一颗心如坠冰窖,后背不住冒汗,开始胡思乱想。 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老大?不对,老大也在上头。 老四?也不对,那个蠢货现在还被关禁闭。 除此之外还有谁? 还是说,这些年来,阿耶一直在监视他们?所以才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二皇子给推翻。 不可能。以阿耶暴虐无道的性情,若是早就知道,绝不会现在才来发作。 一定是有人想害他! 是谁?! 正当二皇子内心惶惶不定时,疾风而来,擦过二皇子的脸,准头十足地砸在大皇子的脑门上! 玉玺滚落在地。 二皇子瞳孔一缩,被吓得浑身一抖,伏倒在地,说不出一个字。 “混帐东西!”皇帝勃然大怒,竟然还敢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地狡辩! 大皇子被砸傻了,温热的鲜血顺着脑门流下来,糊住了眼睛,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哆嗦道:“儿臣、儿臣……” 皇帝看着地上的玉玺,心口仿佛有把火在烧,几乎要烧光他的理智。 一个皇帝,只有玉玺,却无兵权,算什么皇帝? “阿耶、阿耶息怒!”大皇子道,满是鲜血的脑袋抵着冰凉冰凉的砖面,完全还没意识到问题出在哪儿,还以为皇帝是因为朝臣的逼迫、或是如意县主的蠢事才如此暴戾。 皇帝膝下子女并不多,或者说,他生性多疑,始终不相信任何人。儿子都是心怀鬼胎、一门心思只想谋取皇位,就如同当年的自己。 为什么要立储? 皇帝坚信,只要自己继续求仙问道,迟早有一日可以长生不老。到那个时候,他根本无需储君! 可如今,士族的施压,完全触怒了皇帝。 他冷笑道:“你们算计来算计去,不就是想要这块玉玺?想要朕的皇位?!怎么,朕送到你面前,反倒不敢拿了?” 大皇子二皇子浑身一震,磕头道:“儿臣不敢!” 想归想,梦归梦,他们又不是傻子,会当着皇帝的面承认自己的小心思。 大皇子还要辩解,就听见皇帝道:“薛时允真是好大的本事,把朕的儿子,一个一个都哄骗的团团转。” 大皇子:“???” 怎么忽然说到薛桓了。 二皇子掐着手心,颤着声音道:“阿耶容禀,儿臣与薛二郎君曾经相谈甚欢,后来得知他与大兄、四弟同样关系密切,便明白过来……请阿耶治儿臣糊涂之错!儿臣甘愿受罚!” 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保全自身,才能有往后。 薛桓这些年来为他大业苦心经营,不惜牺牲自己去接近老大·和老四,如今意外横生,想必他会理解的。 “老大,你呢?”皇帝语气意味不明,“你也是被薛时允欺骗的?” 都到这个时候了,大皇子就是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了。他盯着地上的奏疏,忍不住翻看起来。 越看,心中越是寒意阵阵。 怎会如此?! 这些证据,究竟是从何而来? 怪不得,老二忽然一声不吭,又忽然解释起来。 大皇子实在舍不得薛桓,毕竟这些年来,薛桓为他拉拢了不少谋士。 “儿臣、儿臣……”他吞吞吐吐,额头上的疼痛不停地提醒,让他莫要忘了大业。 等他成功登上皇位,到时候一定封薛桓为丞相! 如今,就先委屈他吧。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儿臣并不知情,只以为薛二郎与儿臣志趣相投,才聊得极好……” “这么说来,你们现在都想明白了?” “是!”两人异口同声,说完看了对方一眼,又不约而同移开目光。 皇帝面上怒容总算有所收敛,颔首道:“你们是朕的儿子,朕自然不会相信外人所说。” 还不等大皇子和二皇子松口气,皇帝又道:“既如此,朕即刻下旨,以谋逆之罪,处死薛桓。你们,谁去传旨?” ——皇帝还没有打消对他们的疑心! 这是大皇子和二皇子唯一的念头。 不能推辞,不能谦让。 二皇子掐着手心,已经察觉不到疼痛。 他道:“儿臣愿前往。” 大皇子如鲠在喉,处死……阿耶竟然要处死薛桓。 如此狠毒无情,迟早有一日,也会落到他们头上。 大皇子道:“儿臣也愿前往。还请阿耶给儿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两人多年来针锋相对的默契在此刻达成一致。 既然皇帝非要薛桓死,那也没有办法。 等他/他坐上皇位,再好好补偿薛桓。 如果裴明时在这,一定会忍不住笑出声。 不愧是一脉相承的父子。 即便薛桓为他们这几个蠢货做了不少事情,可只要牵扯到自身的利益,翻脸不认人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大皇子和二皇子看了奏疏,心中未必不会起疑。 他们会想:薛桓到底是真心扶持我?还是老大/老二/老四? 别人都是脚踩两条船,薛桓艺高人胆大,非要踩三条。 这下,可算是翻船落水咯。 · 奚澜和裴明时一前一后离开,留下阿烛和小童坐在石锅边,等着煮上小半个时辰,就可以食用。 角黍刚放进石锅,还未煮熟,青露就脚步匆匆过来,对阿烛道:“娘子,如意县主派人递信,想求您救她。她愿意把郡主府剩下的一半家财都给您。” 如意县主,现在已经不能称为县主了。 毕竟皇帝已经让人收回了她的县主之位,并派太医到郡主府,给薛如意诊脉之后,便以“神智不清”决定了她的后半辈子。 现在郡主府的人都被换了个干净,只剩下薛如意身边的贴身婢子,也就是她冒着风险来递信。 “一半家财,难为她肯舍得。”阿烛笑了一下,往石锅下添了一根柴,“可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救她呀。” 青露欲言又止,在阿烛耳畔低语:“薛如意还说,若娘子不救她,她便鱼死网破,将九江奚氏先主母的丑事宣扬出去,她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阿烛:“???” 小童好奇地看过来,见阿烛敛了笑,看上去格外严肃的样子,到嘴边的话也跟着咽了回去。 什么场合说什么样的话,小童还是有分寸的。 “薛二郎呢?” 阿烛往外走,青露跟上去,低声道:“倒是不曾听闻薛二郎的消息,似乎还住在郡主府中。” “似乎?” 青露有些惭愧,她自然是比不上松雪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 阿烛叹了口气,从宋豫的话里话外,她也能听出奚澜想要除掉薛桓是一件悬之又悬的事情,否则宋豫也不会说让奚澜长长教训。 薛桓活在这世上一日,奚澜生母生前的丑事被暴露的风险就有多一分。 阿烛完全能明白奚澜的急迫。 可薛桓……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阿烛心想,如意县主是走投无路放大话威胁她,还是真的留了后手? 罢了。 不能再想下去。 “请松雪阿姊给奚二郎君传个信,让他务必关注薛如意。”阿烛道,“先稳住她,就说我马上想办法,把她救出来。” 郡主府如今有皇帝的人把守着,绝不会让薛如意有任何逃出去胡言乱语的机会,阿烛是不可能以身涉险的。 这毕竟是奚澜的家事,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被兄长保护成小傻子的人。 青露应了一声,立刻着手去办。 半个时辰后,松雪亲自过来,带来一个消息。 “阿烛。” 箬叶清香中,松雪的神情十分凝重,又透露出一丝无奈。 “薛桓不见了。” “不见了?”阿烛满脸震惊,什么叫不见了?不翼而飞?自己跑了,还是被人带走了? 松雪无奈地笑,道:“确实稀奇。有人状告薛桓勾结、蛊惑几位皇子,图谋不轨,意欲谋反。皇帝勃然大怒,派大皇子和二皇子去擒拿薛桓,当众处死。” 阿烛:“啊?” 要不怎么说是皇帝呢?这份小肚鸡肠、阴狠毒辣的手段,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如果说,先前没有确凿证据,皇帝还念在薛桓也算是半个宗室之人的份上,将他敲打一二,便轻轻放过。那么这次证据都摆在了御案前,皇帝还能容忍,就不是他了。 皇帝心想,你但凡只勾搭一个人,朕也不会如此赶尽杀绝、不留情面。 偏偏薛桓跟个蜘蛛似的,生八条腿。皇帝统共就这几个皇子,还都和薛桓私下里关系密切,如果这都不算用意明显,那什么才算明显? 皇帝可以让薛如意这个没脑子的东西多活一段时间。可薛桓必须死。 为此,皇帝特意派了些人跟着大皇子和二皇子一同前往,盯着他们,唯恐将人放走。 却没想到,大皇子和二皇子刚到郡主府,一问薛二郎君,郡主府的人便一脸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 ——薛桓? 不在啊。 ——怎么出去的? 不清楚啊。 ——去哪儿了? 不知道啊。 根据探子来报,大皇子和二皇子的面色青了又黑,黑了又白,总之十分难看。 既担心皇帝怀疑他们放走薛桓,又疑心是不是被关禁闭的四皇子所为。 想来想去,最害怕的还是薛桓将他们骗的团团转,实际上不止脚踩三条船! 那他们这些年,对薛桓言听计从,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皇子和二皇子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不可能、不可能。 薛桓是不会这么对他/他的。 大皇子和二皇子强撑着,不停在心里安慰自己。 或许是薛桓早就听到风声,见势不妙,为了不连累他们,就自己先跑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巧了! 还在禁闭中的四皇子也是这么想的! 一想到薛桓接下来要过着被通缉的颠沛流离的日子,四皇子就控制不住红了眼眶。 老师! 老师为了他,真是牺牲良多! 薛桓不翼而飞的消息很快传遍盛京,许多人都来不及惊讶他竟然有那么大本事掺和进几个皇子之中,就得知此事,忍不住在心中感叹,也不知道薛氏知情与否。挑唆皇子、谋逆犯上的罪名,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薛氏:呵呵。 话再说回来,又是谁帮助薛恒,在危险来临前,消失不见? 是薛氏、大皇子他们? 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