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伤风败俗,阿娘难道还要纵容不成?传出去,宋家还有什么颜面名声?!”宋槿容带着哭腔道,“女儿还怎么嫁人?” “你胡说些什么?”宋夫人面色不大好看,在她心里,阿烛是最乖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情。 宋槿容道:“我亲眼瞧见的!她与九江奚氏的二郎君在那院里搂搂抱抱,简直不知羞耻!” 几乎是话音落地,阿烛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却。 宋槿容的话无异于公开处刑。 那句“不知羞耻”把人牢牢钉死在柱上。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尤其不敢去看宋夫人和裴明时的眼睛。 阿烛憋红了眼,在短短的一瞬间,她想了好多。她不该凭着自己心意做事,不该瞒着阿姐,也不该一直留在宋家…… 阿烛张了张嘴,想要认错。 宋枝枝站了出来,怒声道:“阿烛与奚二郎君之间清清白白,两人时常在一处,是因为翁翁布置功课。三娘的心是脏的,便看什么都是脏的。就如同当年的青雪,只是因为被摸了手,三娘就要让人砍掉她的手掌,逼她去死!” “三娘所看见的,不过是阿烛险些摔倒在地,被奚二郎君搀扶了一把。怎么,三娘觉得不妥,觉得阿烛也该死是吗?这一回,三娘是想把人千刀万剐,还是剥皮去骨?!” “七娘!”所有人都被宋枝枝的气势惊住。宋夫人愣了许久,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千刀万剐、剥皮去骨……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一向温顺的宋枝枝口中说出来的。 宋梧月整个人都傻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宋槿容,低声道:“三娘应当是看错了,阿烛是不会做那样的事的。” “我亲眼所见!如何会看错?!”宋槿容气的整张脸都红了,“就在今日,他们二人趁着四下无人,便搂搂抱抱,当我们宋家是什么?如此恶心行径,我都没脸说!” “住口。” 裴明时的目光如刀子般飞来,那双丹凤眼喊着些许警告震慑,凌厉非常。 “三娘,说话三思。” 宋夫人回过神来,看了一眼阿烛,她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面色煞白。宋夫人不禁心疼起来,肃容道:“三娘,空口无凭,不可污蔑阿烛。你最是知道女子名声有多重要,捕风捉影的事情,日后休要再提,否则,我便按家规处置。” “阿娘?”宋槿容不可置信道,“您是要包庇她吗?我说的是不是真的,阿娘请奚二郎君过来一问便知。” “三娘对除自己以外的人向来苛刻。”裴明时道,语气显然有了厌烦之意,“此事到此为止,三娘好自为之。” 她开了口,发了话,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唯独宋槿容,平日端庄刻板的脸上浮现不甘怨怼。 身为女子,却在外头抛头露面,与男子为伍,与那些女昌女支又有什么区别?! 也不怪乎会如此包庇偏袒秦烛! 宋槿容低下头,心中恨恨。这样的人,她便是看一眼都嫌脏!且等她找到确凿证据,非要叫阿娘看个明白!也好让她们再无狡辩的余地! “舅母,明时还有事寻外翁,先行一步。” “明时……”宋夫人欲言又止,但回头看了一眼宋槿容,又露出笑容道,“好,你去吧。” 裴明时点了下头,对阿烛与宋枝枝道:“外翁不是给你们布置了功课?完成了没有?先拿给我瞧瞧。” 她带着两个小娘子走了。 宋梧月也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寻了个理由忙不迭跑了。 只留下宋夫人一人。 宋槿容仍是那副不知悔改的神情,气恼道:“阿娘,我说的都是真的……”她亲眼所见!他们私下苟且! “住口!”宋夫人冷冷道。 “阿烛还不是你的姊妹,由不得你说三道四!” “既如此,她常住宋家,究竟算个什么?”宋槿容忍着委屈与不平,一想到秦烛的不检点,整个人就坐立难安,恨不得把她立刻赶出府去、撇清干系,日后才不会有任何牵扯。 她将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自视甚高,就连自己的亲妹妹尚且都嫌弃登不上台面,又怎么会看得上秦烛?更不要说,她嫌恶秦烛放荡,一想到日后会因为秦烛而被牵连,使之沾染瑕疵,就难以容忍! 宋夫人厉声道:“我从前是怎么教你的,你如今是只记得那些个破书了是不是?阿烛的事情,与你无关!往后也休要再提!这个家里,还没有轮到你来做主!” 宋夫人狠狠教训了宋槿容,又将她的院子好好整顿了一番。 另一边,跟着裴明时离开的两人也都没好到哪儿去。 裴明时打发了宋枝枝,只单独留下阿烛一个。 宋枝枝离去时递来的担忧眼神,让阿烛心里越发没有底气。 “阿烛。” 两人走到书房静室,裴明时屈膝坐下,一双美目直直望过来。显然,她在宋夫人面前说的都是托词。 只是寻个正经由头带走阿烛罢了。 阿烛低头道:“阿姐,我知道错了。” 短案上还摆着她的功课,裴明时翻了翻,就见写的一气呵成、满满当当。 阿烛小心瞥了一眼,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险些把自己噎死。 “奚少池这一手字模仿得不错。”裴明时淡淡道。 “阿、阿姐。” 奚二郎君什么时候把她功课都做完了?! 阿烛眼前一黑,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跟着破灭。 布满茧子的手指轻轻点着短案,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 哒。 哒。 哒。 裴明时道:“你错哪儿了?” 阿烛莫名眼圈一红,低着头,小声道:“我不该不听阿姐的话。” “不是这个。” 啊?阿烛抬起头,愣了一下,眼泪要掉不掉,挂在细密的睫羽上。 “我……我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该瞒着阿姐。” “还有呢?” 阿烛眨了下眼,吸了吸鼻子道:“我、我想不出来了。” 裴明时轻轻叹气。 阿烛越发小声了,“阿姐是不是很生气?” “没生你的气。”裴明时道,招手道,“过来。” “阿姐!” 她滚到裴明时的怀里,眼巴巴地望着,“阿姐,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奚二郎君呀?” 裴明时不大愿意提起奚澜,语气也淡淡的,“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阿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气?”阿烛立马换了个问题。 阿烛枕在裴明时的膝上,感受着她掌心比一般女子粗糙的纹路,小声道:“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裴明时却道:“你不必将宋槿容的话放在心上。” 阿烛现在也知道自己是有多冲动了。 她还住在宋家,一举一动都与宋家有关,不管怎么说,也不该什么事都凭着自己的心意来。 宋姨母对她这么好。 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阿烛用脑袋蹭了蹭阿姐的手掌心,小声道:“阿姐,不然我去山上的别院住吧,或者,我帮七娘教庄子上的人念书。” “自己都还没学会什么,就要教别人了?” 裴明时笑了一声,轻轻抚着她发顶,道:“乖乖喜欢教书?” 阿烛闷声道:“不喜欢,也不讨厌。” 她和七娘到底是有区别的。 她没有七娘那么无私博爱。 阿烛的心很小很小,只能装得下几人。 “不喜欢就不要去做。”裴明时道,“乖乖先前说,要跟在我身边,跟在我身边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难住了阿烛。 她道:“阿姐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裴明时却道:“乖乖喜欢做什么?又擅长什么?难道阿姐让你去杀人,你也去做吗?” 阿烛眨眨眼,露出一个傻兮兮的笑容,看着软乎乎的。 “阿姐才不舍得。” 裴明时当然不舍得。 是人都有亲疏远近,她对阿烛,就像是对自己的亲妹妹,怎么舍得她沾一点儿血? 裴明时摸着她柔软的发丝,道:“乖乖再想想,能做些什么?是很重要的事情。” “嗯?”阿烛的眼神流露不解,她没有阿姐和七娘这样志向远大,她能做的也不多,顶多就是和士族夫人们亲近、交好…… 阿烛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裴明时含笑看她。 阿烛惊喜道:“我可以帮阿姐维系与士族的关系!” “是。”裴明时肯定道,“乖乖真棒。” 阿烛露出傻笑。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就算很难,她也会尽力去做到。 裴明时先前的安排也逐渐浮出水面,一切蛛丝马迹,都是有迹可循。 阿烛想起喜爱抚琴的戚夫人、想起表里不一的温九娘,将一切串联一起,脑子就逐渐清明起来。 她其实早就已经在做了。 只是阿烛先前没想那么多,或者说,她都没有把自己做的当一回事。 但实际上,裴明时需要薛氏这个钱袋子,就少不了打通薛三郎这一关,薛三郎爱妻如命,唯一能影响到他的除了薛氏就只有温九娘。 恰好温九娘与姜惟关系不一般,两人可以说是情同兄妹,薛三郎对姜惟亦是敬重无比。 如果说,温九娘是因为姜惟才对阿烛另眼相待,看在裴明时能帮姜惟洗清冤屈的份上给了她一个顺水人情。 那戚夫人那,就完全靠的是阿烛自己。 “阿姐现在是不是必须要和士族交好?”阿烛问,她忽然想到后世,阿姐跟在阿爹身上,不止一次提起士族势大,琢磨着该如何一一铲除。 “……”阿烛看裴明时的眼神瞬间微妙起来。 阿姐真是,能屈能伸。 “现在还用得上。”裴明时也不瞒着她,士族与皇室而言,是威胁,但对她来说,就是一把刀。她只管趁手与否。 阿烛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不用知道那么多,她只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去做就够了。 阿烛无条件地信任裴明时。 这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唯一的亲人。 阿烛又想到奚澜。 忽然有些心虚。 “阿姐……”阿烛抓着她的手,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其实奚二郎君很可爱的,阿姐。” 可爱? 裴明时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阿烛心想,反正已经开了这个口,那当然要说下去。 她不遗余力地给奚澜说好话。 “奚二郎君看着不近人情,但其实很贴心细心耐心!只是不大会说话,笨嘴拙舌的,就老是惹人误会。” 裴明时注视着她,轻柔道:“这是因为乖乖身边只有他一个郎君。” “不是不是! 阿烛顶着裴明时面无表情的目光,心虚一秒,道:“阿姐阿姐,他以前是不乖,但也是因为少煦哥哥的缘故。现在他长大了,懂事了!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了!” “而且……” 阿烛对手指,不敢看裴明时的脸色,小声道:“我已经占了少池哥哥的便宜,不能不负责啊。” “……”裴明时几乎是下意识要起身,“你说什么?” 阿烛结巴起来,“我、我不能不负责呀。” 裴明时将她拉起来,眼神流露一丝紧张,“他对你做了什么?” 阿烛眼神懵懂,“没有呀,他什么也没做。是我占他便宜,我要对他负责。” 裴明时艰难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烛小脸红扑扑,藏着一丝雀跃,“我抱了他!” 裴明时:“……” 陷入沉默。 这。 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阿烛搂住裴明时的腰,埋在她怀里,“阿姐……少池哥哥的腰,跟你一样细,抱着很舒服。” 阿烛说着说着就不好意思起来。 奚澜的胸膛很踏实、温暖。 阿烛想了想,补充道:“他的心跳很快,脉搏有力,一听就是身体很好的样子。” 裴明时:“……他才多大,身体能差到哪里去。” 阿烛:好像也是。 裴明时深吸一口气,道:“不许想这些有的没的。你乐意与奚少池在一块玩儿,随你高兴,但不得越过边界。不许抱他。听见了吗?” 这哪里是占奚少池便宜。 分明是让人占便宜还差不多。 “找个日子,让舅母认你做女儿。虽说有没有这个身份都不要紧,但对士族来说,有总比没有好。”裴明时继续摸她脑袋,低声道,“青州罗氏、九江奚氏……” 她报了几家。 见阿烛听的认真,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记住了吗?” “记住啦!” 阿烛脆生生道,发现裴明时没将她和奚澜的事放在眼里,再联想到她和奚照两个人…… 芜湖。 阿姐不会真的始乱终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