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烛睡了一个多时辰,天都快黑了。 期间她有醒来两次,看见宋枝枝陪在她身边,换了一个睡姿,窝在宋枝枝的身边,大氅盖在身上,密不透风,暖和得很。又安心地合上眼继续睡。 宋枝枝也不喊她。 直到青霜进来问:“七娘,点灯吧。” 阿烛才睡眼惺忪爬起来。 青霜又好气又好笑,“睡了这么久,晚上是不是就不准备睡了?” 阿烛道:“我多打几套五禽戏,就能累的不省人事。” 宋枝枝道:“阿烛,饿了吗?我们用饭吧。” 外头的雨一阵阵的,这会儿才停。 青霜端了两碗冒着热气的酪浆,并几碟子小菜,还有几张饼。 足够两个未及笄的小娘子吃了。 阿烛与宋枝枝分食饼饵,掰小块慢慢嚼,酪浆醇厚香甜,在这种潮·湿的雨天,带给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宋枝枝将小童来寻的事情说了一遍,她也没想到阿烛一觉到天黑。 阿烛吃的差不多,擦了擦嘴巴,道:“就来了一回,想必是不急的的事情,明天说应该也不要紧。” 她其实能猜到是什么事。 奚澜从郡主府回来就来找她,肯定是和安成郡主母女俩有关。 不过今日太晚了,她一个借住在宋家的小娘子,大晚上还跑去宋豫的院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和奚澜暗通款曲、私相授受。 宋枝枝也是这个意思。 还没到入睡的时辰,食案撤下去之后,阿烛拉着宋枝枝在屋里走步消食。 宋枝枝想了想,道:“阿烛,我思来想去,能不能寻一些孤苦无依的女郎安置在庄子上?” “嗯?” “我虽然不爱出门,但也有所耳闻。”宋枝枝的语气低下去,“北方流民众多,死伤无数。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只会比男子的下场更加惨烈,若能尽绵薄之力……也算是一桩善事吧?” 阿烛松开她的手宋枝枝一愣,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七娘,你容我想一想。” 阿烛其实早就思考过这个事情,只是她们的力量太薄弱了,更何况,她们能安然无恙、衣食无缺完全是因为投了个好胎,才有家族的庇护。 做善事当然是好的,但若是要牵扯家族,那不就得不偿失? 两人相对而坐。 灯火之下,阿烛认真道:“我们明日去问问宋老先生和宋姨母,倘若可行,再着手去做也不迟。” “年长的女郎可以做针线活,力气大的可以下地,总归都是一份活计。若是能救回那父母双亡、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那更是再好不过。”阿烛道,“七娘你可以教她们识字念书,从小教养,明礼懂事。” “她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宋枝枝忍不住道,“读书识字,只是让人多一条出路。” 可供她们选择的出路。 谁说女郎就一定洗衣做饭、嫁人生子? 谁说女郎就只能被禁锢在那后院之中? 谁说女郎就必须守妇道贞洁,贤良淑德? 同样是人,为什么郎君就可以时常外出,甚至夜不归宿、久不回家? 为什么他们可以袒胸露·乳,还要反而被称赞放达疏狂? 为什么他们不管做什么,都能有一箩筐的理由用来粉饰?明明自己就不是个东西,却能高高在上地指责女子。 宋枝枝喃喃道:“我不喜欢他们夸我阿姊端庄娴静,仿佛所有未出阁的小娘子们都应该是这个模样。我阿姊为什么不能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她生来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吗?” 阿烛静了一瞬,想来说的是素未谋面的宋三娘。 宋夫人的长女。 宋三娘的名气可比两个妹妹要大的多,甚至与清河崔氏的十二娘并称为“清河双姝”。 宋家祖籍也是在清河郡。 阿烛的手轻轻放在宋枝枝的肩上,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我们只是世间最不起眼的小小尘埃,真的没有那么大力量去改天换地。我们只能尽绵薄之力。” 阿烛小声道:“我说句不好听的哦,你不要生气。虽然你觉得三娘活得不自在,但是比起外头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女娘,三娘已经足够足够享福了。” 仓禀食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吃饱穿暖都不能满足,每日都挣扎在生死边缘,还会有什么多余心思去愁肠百结、自怜自艾? 更何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三娘未必不快活。” 阿烛是真的觉得,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只有活着,才会有无限希望。 大概只有死过的人才会明白这个道理吧? 宋枝枝没有生气,她不是偏袒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从宋三娘的身上,感觉到了那种早已被人习以为常的不公。 三娘五娘对她都要求严格,如果说五娘是言语上的打压,那么三娘就是精神上的逼迫。 她的漠视,曾让宋枝枝在每一个夜晚都缩在床角怀疑自己。 她真的有那么不堪吗? 她必须要那么做吗? 宋枝枝如今想明白了。 她们或许都没有错。 只是她永远都不会成为阿姊她们那样的人。 阿烛温柔地看着她,“去睡吧,明日我们一同去问宋姨母。” “好。” 阿烛回到房,洗漱之后,坐在床榻上开始思考郡主府的财帛。 安成郡主就这么两个女儿,她要一半不过分吧? 况且安成郡主作恶多端,她拿她的财帛去做善事,功德能不能算在阿烛头上还不一定呢。 阿烛心满意足,翻身睡下,一夜无梦。 隔日早早起来,隔壁宋枝枝还没醒,许是昨夜想的太晚,今早便多睡了会儿。 阿烛先去了一趟宋豫那,刚进去就听见小童的哇哇叫声。 “蜈蚣!蜈蚣!怎么有这么多蜈蚣!” 前段时间翻了好几回的地,因天气闷热,雨水潮·湿,地里爬出几条蜈蚣,都是又粗又长,有几条还爬在墙院上。 小童今早起来,险些被吓得屁滚尿流。 宋豫说他不识货:“炮制晾干之后可是上好的药材。” 又使唤早早起来等着阿烛的某位郎君,“奚二郎快拿了东西把它们都抓到罐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