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幽幽,鸟雀惊飞。 溪水潺潺,春意阑珊。 一行五人,只带了青霜一个女婢。 宋枝枝喘着气,因无外人,早已摘下帷幕,一手扶着笔直青竹,一手捂胸,脸颊也因为气喘吁吁而泛起红晕。 阿烛同样好不到哪儿去。 裴明时走在前头,见状于石阶上停步,低眸望来。 丹凤眼中盈起笑意,她摇头无奈:“这样弱不禁风,日后可怎么好?” 宋枝枝脑子已经糊了,愣愣地看着裴明时。 什么意思? “我会锻炼身体的!”平坦的胸口不断起伏,阿烛累的不行,但还是连忙保证道。 青霜搀扶着主子,心里有点埋怨:若早知道是来郊外的青龙山,便劝七娘不要凑这热闹了。 也不知明时公主是怎么想的。 裴明时朝阿烛伸出手,拉了她一把,同时放慢脚步。 裴明时走在最前头,身后是阿烛并宋枝枝主仆,奚照兄弟二人走在最后。 阿烛不敢喊累,本就是她身体差劲,等回去她就锻炼起来。 争取不给公主拖后腿! 裴明时笑道:“我身边有一位大医【1】,医术精湛,其女擅淬体之术,回头请了她来为你们锻炼体魄。平日闲来无事,也可学一学五禽戏。老坐着不动,没有毛病也要生出毛病。” 阿烛吃过常年生病的苦,最是明白这个道理,当下应道:“好!” 宋枝枝也跟着点头,她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她自然要活的久一些。 裴明时又问阿烛:“听说昨日,郡主府送来不少东西?” 阿烛注意力被分散,也就没觉得累的苦不堪言,当下抱怨道:“是呀。练字需竹纸,我阿娘尚在人世,总不好叫我白吃白喝人家。我就提了一嘴,谁料她好生小气,只给了几百贯钱并一些绢帛。” 裴明时微微挑眉,尚未开口解释,就听见身后少年道:“绢帛可换钱易物。” 当资源被高门士族垄断,读书识字便是极其奢侈的事情,寒门子弟难以出头,不仅仅是因为族学之中没有好的先生,更因为竹帛典籍【2】稀缺。 一套笔墨纸砚,往往象征钱财地位。 在竹纸出来前,高门士族以竹简和白帛书写。绢帛【3】昂贵,亦是通货,故而先头奚澜临走还要扯下五叔公的素帛垂帘。 嗯,是个会过日子的。 阿烛回头,看了奚澜一眼。 后者眼眸明亮、白皙面颊发红,似不好意思,但又很高兴她会回头。 阿烛陷入沉思。 她倒是未曾想过这些。这个朝代虽与阿烛从前有着一样的国都盛京,但也有许多地方并非处处相似。 比如男女大防,又比如绢帛钱财。 阿烛想,现在大抵是前朝的前朝吧? 阿烛好奇道:“那金银玉器,也能换钱吧?” 她惦记上了如意县主房里的东西。 “金银玉器大多有出处,且笨重,寻常不会拿出去。再者说,除非真到了散尽家财的那一步,一般富贵人家,也不会卖了这些东西。”宋枝枝细声细气道。 被她抢先一步,奚澜悻悻然闭嘴。 阿烛恍然大悟。 裴明时道:“再有一刻钟就到了山中别院,叫奚少煦摘了春笋与你们炖汤喝。” 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停步比划了一下阿烛的个子,忍俊不禁。 “溪中捞鱼,炖春笋;再杀只鸡,放几味药材进去补补,吃了就跟竹子一样,节节攀高。” 阿烛举手道:“等到过年,公主带我去摇竹子好不好?” 裴明时面露诧异。 阿烛绞尽脑汁道:“我、我先前在乡下听人说,除夕晚上,吃了年夜饭,家中长辈带小辈去摇竹子,日后就会很竹子一样长得飞快!” 她小的时候,不能出去用年夜饭,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寒冬腊月,外头的喧闹与她毫无关系。但阿姐阿兄会在前头除夕宴上用了饭后,趁宫人们不注意,偷偷摸摸捞起她藏披风里带去某处宫殿的小竹林。 她被包裹的严严实实、如圆乎乎的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姐抱着她,阿兄挑了根最高壮的竹子,教她扶着竹子摇晃。 阿姐笑道:“好啦,新的一年,我们阿妍一定会和这跟竹子一样,长得又高又结实。” 阿烛有一个小名,叫阿妍。 她恍然回神,就见裴明时诧异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温柔心疼。 阿烛摸了摸后脑勺,傻笑道:“可能是我们那边乡下的习俗……是不是很傻呀?” 奚澜脱口而出:“我带你去。” 话音刚落,几人齐齐望向他。 阿烛皱眉,面色涨红道:“你少占我便宜。” 奚澜也就比她年长一岁,算什么长辈? 奚澜努力放软语气,道:“那裴……公主,也不是你的长辈啊。” 奚照微微挑眉。 裴明时似笑非笑。 宋枝枝不明所以,道:“阿烛过不了多久,就会上宋氏族谱,我阿娘待她如亲女,若公主不弃,亦算得阿烛一声姊姊。” 所以,好像没什么问题? 奚澜:“……” 终于上了石阶,别院的人听见走路声响,开门来迎。 “三娘子来了。”身着沉香色对襟襦裙的女子福了一福,见到宋枝枝等人也不意外,沉稳道,“里边请。” 裴明时捏了捏阿烛的脸颊,根本没什么力道,仿佛她是一个易碎珍宝,就怕弄碎。 “听见七娘说的了吗?在外头,喊阿姐。” “……”阿烛蓦地屏住呼吸,脚步定住。 裴明时没料到她反应这样大,玩笑道:“怎么,还想我喊你阿姐不成?” 奚澜心里冒酸水,照搬了昨儿梦里阿烛骂他的话:“人家不愿意,你非要强塞,要脸不要?” 奚照:“嗯?” 胆子肥了? “你才不要脸!”阿烛转头怒视,“你全家都不要脸!” 奚澜:“……” 奚照:“……” 阿烛骂完,就反应过来,讪讪一笑。 奚照温和道:“无妨。”他会收拾少池。 阿烛跟在裴明时身边,仰着脑袋,又害羞又高兴,喊道:“阿姐。” 明明腿酸的厉害,阿烛却觉得浑身充满力气,甚至可以打死一头母大虫! 裴明时此刻也心软得不像话,只恨不得阿烛再小上几岁,好抱在怀里亲近。 松雪将一行人领进去,又与裴明时低语几句。 “陛下……又召了一个和尚进宫……大郎君亲身试丹药……” “薛氏如三娘所料不错……亦是……耳目,这可是一枚好棋子……” “三娘不妨再等等……时机未到,若牵扯到三娘……安成郡主……” 裴明时看了阿烛一眼,对她和宋枝枝招手:“来。” 松雪欠身道:“七娘,秦娘子。” 阿烛还了半礼。说来也是奇怪,阿烛从前好歹也是个小公主,竟没有尊卑意识。她不会敬畏位高权重者,也不会轻视出身低微之人。 宋枝枝看着阿烛,竟然也愣愣地跟着还礼。 松雪展颜一笑,道:“奴不敢当。” 裴明时对阿烛道:“安成郡主好扳倒,可我还要用到她。阿烛……” “我不着急。”阿烛道,“您把她们母女二人的命留给我就成了。” 安成郡主的靠山是当今,让她身败名裂轻而易举,单就阿烛一个,就能做到。 怕就怕安成郡主发疯起来,玉石俱焚。 涉及当年姜惟战败一事,又牵扯到当今,还得再等等。 裴明时答应她,“最迟九月,桂花开时,我的事情就办好了。” 阿烛望着裴明时的眼神充满依恋,乖乖点头。 “我相信阿姐。” 奚澜喊阿烛,“去抓鱼吗?” 阿烛看见他,生气地扭过头,哼了一声,拉着宋枝枝跑到奚照身边。 奚澜抹不下脸当着兄长和宋枝枝的面服软,尤其兄长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更觉黑云压顶。 别院附近有小溪,还有一口清泉,泉水入口甘甜。 阿烛隐约听见搏击声,忍不住回头朝别院望去。 因为自小挨打,脚步声响起秦烛便躲起来,这才养出一副好耳力。 奚照看她一眼,似没想到她这样敏锐。 他也没给瞒着,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公主有一千部曲养在别院之中。” 一千? 阿烛没多问,严肃地点点头。 至于为什么不给奚澜听见。 他又不跟公主好!有什么好让他知道的! 奚澜挽袖束脚,低头去抓鱼。 忽的察觉到什么,才一转头,一块石头砸在他身边,溅起无数水花。 “……” 奚澜抹了把脸,身上都湿了。 对上阿烛无畏的神情,他忍住。 冷静、冷静。 他要做一个温柔的人。 兄长和阿烛,总要拉回一个。 兄长眼看走火入魔、不会醒悟,只能专注阿烛。当然,奚澜也有自己的考量,若是能将阿烛拉到自己这边,合二人之力,难道还不能叫兄长幡然醒悟? 不求和裴明时一刀两断,至少,别为了她连自己前程都不顾啊! 宋枝枝拉了拉阿烛,身边的女婢青霜跟着别院里的去准备吃食,她小声道:“阿烛,你怎么又和奚二郎君闹别扭了?” 阿烛道:“他是讨厌鬼。” 说公主坏话的人都是讨厌鬼! 宋枝枝想,他们应该还会和好的。 就没去管了。 果不其然,奚澜抓完鱼后,洗干净手,红着耳朵根子,慢吞吞朝阿烛走过来。 阿烛转头就跑。 被奚澜拖到了石头后面。 “杀……”杀人了! 才说一个字就被捂住了嘴。 奚澜干脆利索地认错:“我以为你那是不想,我已经不针对裴明时了。” 阿烛狐疑地看着他,道:“那你要和公主道歉。” 奚澜:“……?” 他忍辱负重:“好。” 阿烛这才道:“没有下次了奥。” 奚澜岔开话题,“我出去一趟,给你带了点绢帛回来。你想换钱还是粮食,都行。” 阿烛不假思索道:“我要粮食。” 奚澜见她不客气,反倒心生喜悦,点头道:“好。” 奚照处理好鱼片和鲜笋,回头一看奚澜跟在阿烛后头,眉眼欢喜,倒没了平日里傲得不行的劲儿。 “跟个即将过门的新妇似的。”奚照点评了一句。 能不能跟阿烛学学怎么说话! 奚澜:“……大兄还是做饭去吧。” 奚照敲他脑袋,“回头再收拾你。” 奚澜已经习以为常,他想过了,他才不会像梦里一样逼兄长做他不愿意的事情。奚氏家主之位,兄长不稀罕就不稀罕。他愿意帮助裴明时,就随他帮助。 只是唯一一点,朝廷征辟令下,兄长不能再拒绝。 兄长大才,屈居人下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也该出仕为官,总不能一辈子敢为人影,寂寂无名。 奚澜想通之后,顿觉心旷神怡。 奚照拿了食材,与庖厨下手去了。 裴明时叫了一个高大男人过来,在前院的枫树下给阿烛打了一个秋千。 阿烛下意识就要问:“阿姐,你不是说秋千太危险了吗?” 话到嘴边才惊醒,又给咽了回去。 “过来试试,喜不喜欢。”裴明时冲她招手。 宋枝枝还是比较喜欢自己一个人安静做着事情,不然裴明时也让人给她打一个了。 鸡汤起码要炖半个时辰。 等到香味儿从厨房飘来,松雪走进来,脸上带了轻快笑意,却语气焦急道:“三娘,薛三郎和夫人上山来玩,遇见大虫了。” 大虫?! 宋枝枝惊的说不出话来。 阿烛注意着松雪和裴明时的神情,薛三郎?薛桓的弟弟? 怎么这么巧,他们夫妻二人也来了青龙山? 裴明时起身,面色淡淡:“如何?” 松雪道:“奴已经让人救下,只是三夫人受了惊吓,晕了过去。” “薛氏与裴氏有恩,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去将他们请进来。”裴明时道,又喊阿烛,“来活了。” 阿烛:“???” 她忍不住吐了吐舌头:“阿姐,你好像土匪诶。” 裴明时叹了口气,道:“对啊,我在劫富济贫。” 劫他人,济自己。 · 【1】大医。《汉书·外戚传上·孝宣许皇后》:皇后免身后,衍取附子并合大医大丸以饮皇后。 【2】竹帛。竹简与绢。《墨子·天志中》:“又书其事於竹帛,镂之金石,琢之槃盂,传遗后世子孙。” 【3】绢帛。《魏书》:“太后每随车征行,见高年白首,輒住车呼问,赐与绢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