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441、螭龙非龙,潜渊勿鸣

  然而,这暖意薄如蝉翼。   “喂,你就是秦适?”   一个突兀的、带着明显童音却又刻意拔高、显得老气横秋的质问,骤然刺破了这方寸间的温情。声音来自轩外廊柱的阴影里,带着夜露的凉气。   秦适和珍珠同时一惊,倏然转头。   只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男童,抱着胳膊,大剌剌地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他穿着内监制式的靛蓝袍子,但料子明显是上好的细棉,而非粗布。小脸白皙,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睛,黑得发亮,此刻正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秦适,那眼神里的探究和审视,与他稚嫩的面容形成诡异的反差,全然没有孩童应有的懵懂。   珍珠下意识地挡在秦适身前半步,声音带着警惕:“你是哪个宫的小内侍?怎敢在此喧哗,直呼大人名讳?”   男童撇撇嘴,对珍珠的护持姿态视若无睹,目光钉子般钉在秦适脸上,重复道:“问你呢,你是不是秦适?那个刚从北边回来的秦将军?”   秦适按住珍珠的肩,示意她稍安勿躁。他面上笑意未减,眼神却已沉淀下来,锐利地迎上男童的视线:“正是秦某。不知小公公深夜寻我,有何见教?”他刻意加重了“公公”二字。宫里的孩子,尤其是内侍,绝无这般肆无忌惮的做派。这孩子,不对劲。   “见教谈不上,”男童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踱近两步,眼神瞟向秦适腰间,“听说你戴了块挺稀罕的螭龙佩?能给我瞧瞧么?”   螭龙佩!   这三个字像细小的冰锥,瞬间扎入秦适的耳膜。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巨浪翻涌。这块玉佩是他生母临终所遗,样式古拙,并非时兴款式,更非名贵玉料所制,在将军府里也算不得起眼之物。一个深宫中的小内侍,如何得知?还特意在此时、此地寻来要看?   秦适的手自然地垂落身侧,指尖微微拂过腰间温润的玉璧,面上依旧是温和的浅笑:“不过一块寻常旧物,小公公见笑了。夜色已深,此处非久留之地,还是早些……”   “寻常?”男童嗤笑一声,打断秦适的话,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讥诮和……了然,“能让那位‘病’了好些日子的贤妃娘娘都‘惦记’的东西,能寻常到哪儿去?”他刻意咬重了“病”和“惦记”二字。   话音未落,秦适和珍珠的脸色同时变了。贤妃!花逢雨!她与这玉佩有何关联?这男童话中透露的信息,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千层疑虑。珍珠紧张地攥紧了袖口,秦适负在身后的手也悄然握紧。宫墙的影子仿佛在这一刻无声地压了下来,将他们三人笼罩其中,连池水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你究竟是谁?”秦适的声音沉了下去,温和尽敛,属于边关将领的威压无声弥散开来,轩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男童似乎被这气势慑住了一瞬,但随即又挺了挺小胸脯,下巴一抬,带着几分故作的倨傲:“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针:“螭龙非龙,潜渊勿鸣。旧图已现,风雨欲倾。”说完,他狡黠地眨了下眼,那眼神复杂得远超他的年龄,混合着警告、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不等秦适和珍珠有所反应,他像一尾滑溜的小鱼,倏地转身,敏捷地钻入回廊更深重的阴影里,脚步声几不可闻,转眼便消失无踪,只留下那十六个字,如同冰冷的咒语,沉沉地砸在秦适和珍珠心头。   螭龙非龙,潜渊勿鸣。旧图已现,风雨欲倾。   花逢雨彻夜未眠。指尖下那模糊的螭龙刻痕如同烙铁,灼烧着她的思绪。贤妃“病”了,这病来得蹊跷,恰在秦适回京、陛下流露出重新考量后位人选的风声之后。是巧合?还是有人借病避嫌,实则暗中窥伺?螭龙玉佩……秦适……贤妃……这三者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一条她尚未看清的线?   天光熹微时,心腹宫女青黛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查到了。昨夜秦将军并未在宫外府邸歇息,而是被一个小内侍引去了临水轩。珍珠……大约半个时辰后也去了那里。”青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一事,今早洒扫御花园的粗使太监在假山洞里……发现了一具溺毙的女尸,看服色,是浣衣局的低等宫女。”   花逢雨执梳的手顿在半空,铜镜映出她骤然收缩的瞳孔。浣衣局的宫女?溺毙?御花园的池水并不深,且夜间有侍卫巡守……她猛地想起昨夜秦适与珍珠在临水轩的密会,那里,正对着御花园最大的莲池!   “死的宫女叫什么?何时发现的?”花逢雨的声音异常冷静,唯有紧握梳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名叫小环,是负责给各宫送洗好衣物的。发现时……天还未亮透,人已经僵了。”青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司礼监的赵公公亲自去看了,说是失足落水,已经报备内务府按例处置了。”   失足落水?花逢雨心中冷笑。宫里每年“失足”的人还少吗?偏偏在这个当口,偏偏死在临水轩附近!是警告?是灭口?还是……有人要往秦适,甚至她花逢雨身上泼脏水?螭龙暗影未消,血腥味已悄然弥散开来。这池水,远比她想象的更浑、更深。   花逢雨霍然起身:“替我更衣。去给贤妃娘娘‘探病’。”她倒要看看,这场突如其来的“病”,这具蹊跷的尸首,还有那神秘的螭龙图案,究竟要把她引向何处。棋局布得诡谲,而落子的,已不止一人。她必须看清,那双藏在暗处搅动风云的手,究竟是谁。   凤辇行至贤妃所居的长春宫外,一股浓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庭院里精心养护却依旧难掩颓败之气的名贵兰草香气,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宫人皆屏息凝神,行走无声,偌大的宫殿静得像一座华美的陵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