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418、是王爷的声音

  一股冰冷的疑虑瞬间滑过花逢雨的心头。她目光扫过周瑞身后寥寥数名垂首肃立的侍女仆役,皆是新面孔,不见一个她从前倚重的旧人。王府惯常的灯火通明被这急雨浇熄了大半,只余下零星的光晕在雨幕中挣扎,偌大的府邸竟显出几分异样的空旷与沉寂。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有劳周总管。”   碧梧撑开一柄巨大的油纸伞,搀扶着她下车。冰冷的雨点斜打在裙裾上,迅速洇开深色的水痕。脚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踏在未知的薄冰之上。   听雨轩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外间的寒意,却驱不散花逢雨心头那缕刺骨的冷。她褪下被雨水微微濡湿的锦缎斗篷,露出底下素雅的湖蓝色宫装。碧梧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又低声吩咐新拨来的小丫鬟去备热水。   “其他人呢?”花逢雨接过温热的茶杯,并未就饮,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目光却清凌凌地扫过屋内的几个陌生侍女,“孙嬷嬷,彩蝶,怎都不见了?”   碧梧动作一顿,脸上显出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道:“回王妃,孙嬷嬷前几日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主子,挪到后罩房养着了。彩蝶……彩蝶家里母亲病重,告假回去了。”   风寒?告假?   花逢雨心底冷笑一声。孙嬷嬷是她陪嫁的心腹嬷嬷,身子骨一向硬朗;彩蝶更是孤儿,哪来的母亲?这般拙劣的借口,几乎已将“此地无银三百两”写在了脸上。王府的天,在她离开这短短三日后,已然诡谲地变了颜色。她指尖用力,几乎要将那温润的茶杯捏碎。   就在此时,厚重的帘子再次掀起,带进一股湿冷的风和一个身影。来人穿着王府一等大丫鬟的服色,鹅黄的衫子,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轻慢。她草草对着花逢雨福了福身,声音脆生生的,透着刻意的响亮:“王妃安好。奴婢明霞,奉王爷之命前来侍奉王妃梳洗。王妃一路辛苦,王爷体恤,特吩咐厨房炖了上好的血燕,这就让人送来。”她目光在花逢雨身上溜了一圈,尤其在王妃朴素的衣着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碧梧脸色顿时变了,刚要开口斥责这无礼的丫鬟,却被花逢雨一个极淡的眼神止住。   花逢雨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明霞那张漂亮的脸上,如同看着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她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轻易地压碎了明霞刻意营造的轻快氛围:   “本宫记得,听雨轩的大丫鬟,一直是绿漪。她人呢?”   这平静的一问,却像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水面。明霞脸上的轻慢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闪烁不定,一丝慌乱飞快掠过。她下意识地避开花逢雨洞悉一切的视线,强笑道:“绿漪姐姐……绿漪姐姐她……犯了点小错,被二太太叫去问话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伺候王妃您了……”   “二太太?”花逢雨微微挑眉,指尖在袖中虎符冰冷的棱角上抚过。这称呼本身就意味深长。王爷尚未立侧妃,府中哪来的二太太?能越过她这个正妃直接处置她院里的大丫鬟?这府里,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位如此手眼通天的“二太太”?   “正是,”明霞仿佛找到了靠山,腰杆又挺直了些,语气里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是王爷的表妹,刚从老家接来小住的赵小姐。王爷怜惜赵小姐身子弱,亲自吩咐府里上下都要敬着,称一声‘二太太’。”   花逢雨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表妹?赵小姐?亲自吩咐?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宫里皇后绵里藏针的试探尚在眼前,归府便迎来如此“厚待”。看来,那无形的血肉磨盘,早已在王府深处高速运转,只待她踏入,便要将其绞碎。   她不再看明霞,只淡淡吩咐碧梧:“更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袖中紧握的虎符,棱角几乎要嵌入她的掌心。风雨已至,她退无可退。这王府的棋盘,她不仅要入局,更要成为那个执子之人。   更衣毕,花逢雨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窗外暴雨未歇,噼啪敲打着窗棂,水痕蜿蜒如泪。她手中把玩着一支细长的填丝点翠凤簪,那是她母亲的陪嫁,簪尖锐利冰凉。碧梧跪坐在脚踏上,一边轻轻替她揉捏着酸胀的小腿,一边压低声音,带着哽咽将这几日府里的变故一一道来。   “孙嬷嬷根本不是风寒!是那赵氏……二太太,说嬷嬷手脚不干净,偷了她的玉镯子,硬是让人押到柴房关着,还动了板子……嬷嬷年纪大了,哪里经得起……”碧梧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绿漪姐姐是看不过去,顶撞了赵氏一句,就被她污蔑对王爷不敬,也被关起来了……彩蝶……彩蝶是前天半夜,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强行拖走的,说是她娘家人来领,可奴婢看得真真儿的,那根本不是她家里人!彩蝶哭喊着王妃救命,被堵了嘴……”   花逢雨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握着凤簪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簪尖冰冷的触感透过肌肤直达心底,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匕首。好一个“柔弱”的表妹赵氏!手段如此凌厉狠毒,一来便拔掉了她院里最得力的几个耳目心腹。王爷的默许,不言而喻。   “王妃,还有……”碧梧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奴婢今早偷偷去前院寻小厨房的刘婆子打听消息,回来路过清风苑(赵氏暂住之所)的后墙根,听见……听见里面说话……”   花逢雨的目光倏地凝在碧梧脸上。   “是王爷的声音!”碧梧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恐惧,“王爷说,‘……雨儿性子刚烈,你初来乍到,暂且避其锋芒。府中中馈,她既不在,你便先管着,只当练手。待她回来……’然后便是那个赵氏的声音,娇滴滴的,说什么‘表哥放心,雨姐姐是王妃,妾身懂得分寸,绝不敢造次。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