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415、程美人情况如何了

  宫女们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却又无比小心地搀扶起依旧昏迷不醒的程美人,几乎是半拖半抬地跟在花逢雨身后,仓皇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澄瑞殿西暖阁。   殿门在她们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里那满地狼藉的珍珠、碎裂的玉碟、浓郁的熏香,以及太后那张隐在阴影中、疲惫冰冷到极致的脸庞。   殿外的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丝,狠狠扑打在脸上。花逢雨一步步走下澄瑞殿那高高的、被雨水冲刷得湿滑冰冷的汉白玉台阶。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奇异地涤荡着方才暖阁里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与甜腻。   她捧紧了怀中的乌木盒。隔着温润的木料,那半枚冰冷的虎符安静地躺着。方才在殿内那一声她刻意为之的轻响,仿佛唤醒了某种沉睡的东西。此刻,指腹贴着木盒,她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盒中之物传来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脉动。   冰冷,沉重,带着铁腥气和硝烟味的脉动。一下,又一下。   如同一个被封印了七年的魂灵,在血与火的真相被揭开一角后,隔着棺椁,发出的不甘而有力的叩击。这不是结束。   花逢雨抬起眼,目光穿透层层雨幕,望向宫苑深处那个方向。夜色已浓,风雨如晦,那座枯井所在的荒僻庭院,早已隐没在漆黑的雨夜之中,看不分明。但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阻碍,直抵井口那浑浊如墨、倒映着铅灰色天空的水面。   雨点密集地砸落在光滑的石阶上,溅起细碎冰冷的水花,沾湿了她的绣鞋边缘。风卷着湿透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座宫城在暴雨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抱着那方小小的木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冰冷的水汽浸透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可怀中的木盒,却仿佛一块燃烧的寒冰,那越来越清晰的、源自虎符的冰冷脉动,穿透木料,一下下撞击着她的掌心,如同沉埋地底多年的战鼓,终于挣脱了湿冷的泥土,发出了沉闷而执拗的声响。它提醒着她,有些东西,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无法掩埋。   通往宫门的长长甬道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幽深压抑,两侧高耸的宫墙被雨水洗刷得发亮,映着廊下昏黄的宫灯,像两条湿漉漉的、永无尽头的冰冷臂膀。她走过之处,侍立的侍卫和路过的低阶宫人皆垂首屏息,无人敢直视这位刚刚从太后澄瑞殿风暴中心走出的王妃,更无人敢问津她怀中那方看似不起眼的乌木盒。   花逢雨目不斜视,步履沉缓。在她身后,澄瑞殿紧闭的大门内,那满地滚落的珍珠已被宫人无声而迅速地拾起。宝华阁的方向,太医提着药箱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雨幕深处。一场突然的昏厥,一场石破天惊的指控,一场象征崩裂的珠散,似乎都被这滂沱的雨夜冲刷、掩盖。   然而,花逢雨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太后那句冰冷的“知道了”,如同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悄然扩散。沉寂的死水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程美人父女的污点被当众揭开,那半枚虎符如同悬在程家头顶的利剑,太后的珠串断裂……这桩桩件件,都将在宫墙之内掀起看不见的波澜。而她,亲手揭开这一切的人,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她走到一处廊檐转角,恰好一阵裹挟着雨水的狂风猛地扑来,打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光影凌乱。几乎同时,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小径疾步而出,似乎没料到转角有人,收势不及,眼看就要撞上!   花逢雨反应极快,抱着木盒的手臂向内一收护住,身体同时向侧后方微撤半步。来人却似惊弓之鸟,低呼一声,踉跄着慌忙后退,脚下一滑,竟摔倒在地,手中捧着的一个小小锦盒也脱手而出,盖子摔开,里面几块精致的糕点滚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王妃恕罪!王妃恕罪!奴婢该死!冲撞了王妃!”那宫女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地上的糕点,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额头咚咚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花逢雨的目光掠过宫女那张煞白惊恐的脸,落在她滚落的糕点上。那糕点小巧玲珑,形似百合,雪白细腻,是宝华阁小厨房独有的式样。再看这宫女身上虽然淋湿,但衣料比寻常宫女略好,正是程美人身边较为得脸的二等宫女碧桃。   “无妨。”花逢雨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起来吧。”   碧桃如蒙大赦,慌忙爬起来,却依旧不敢抬头,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花逢雨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她身上太久,而是越过她,投向那条幽暗小径的尽头。那里,隐约通向宝华阁的方向。“程美人情况如何了?”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   碧桃身体又是一颤,头垂得更低:“回……回王妃的话,奴婢……奴婢不知。太医……太医刚进去诊治不久……”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回避。   “哦?”花逢雨微微挑眉,视线落回碧桃身上,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这个时辰,又下着这么大的雨,你这盒点心,是要送去哪里?”   碧桃猛地一窒,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湿透的衣角,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惶恐和不安。   就在这时,甬道的另一端传来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饰、身形瘦小的身影快速奔来,在距离花逢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地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妃,慈宁宫的福安公公让小的传句话,太后娘娘口谕:雨大风急,王妃一路辛苦,请早些回府安置。另,明日卯时三刻,请王妃入宫,至佛香阁陪太后诵经清谈。”太监说完,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传声的木头。   花逢雨的目光从碧桃身上移开,投向那名太监。太后的意思很明确:今晚到此为止,但风波远未平息。明日佛香阁的清谈,才是真正的交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