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407、不必劳烦了

  “娘娘?”云袖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也看到了那刺目的空匣,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花逢雨猛地合上妆匣!“咔哒”一声脆响,如同命运的嘲弄。她抬起眼,眸底方才那片刻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意。她看向云袖,声音平冷得像结了冰的溪流,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意:“何人经手?何时送来?途中何人靠近?”   “小安子!是小安子冒雨送来的!”云袖急得快哭出来,“奴婢刚从锦瑟司取了娘娘吩咐的丝线回来,在廊下遇见他,他浑身湿透,说妆匣是您急着要的,奴婢不敢耽搁,接了就直接送进来了!从奴婢拿到手到交给您,不过……不过就是从偏殿外长廊走回内室的这几十步路!除了……”云袖猛地一顿,似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惊恐,“除了在拐角处,奴婢走得急,和一个低头匆匆跑过的小宫女撞了一下!力道不大,奴婢记得自己护住了妆匣,匣子都没掉地上……难道……”   难道是那一撞?   花逢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同坠入深渊的巨石。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速运转。撞?偷梁换柱?在如此短暂仓促的接触下?对方的动作该有多快?心思该有多缜密?这绝非临时起意!她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精心策划的阴谋气息,比她预想的更早、更严密地缠绕上来。淑妃?   不,不对!花逢雨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若真是淑妃发现了玉簪的存在,绝不会仅仅拿走它这么简单。她会当场发作,会以雷霆手段将自己彻底碾碎、永绝后患!这更像是……一只隐藏在暗处、被她忽略了许久的毒蝎,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蛰针!   “那个宫女……”花逢雨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带着彻骨的森然,“看清了吗?哪宫的?什么模样?”   “雨太大……天太黑……”云袖努力回忆,身体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发抖,“她低着头,撞了一下就跑了,奴婢只记得……只记得她身形很瘦小,穿着普通二等宫女的青碧色宫装,对了!她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味道?”花逢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的!”云袖用力点头,试图抓住这唯一的线索,“一股……一股淡淡的、像某种香料燃烧后的余烬味道,又隐隐带着松柏的清苦气……奴婢从未在其他宫人身上闻到过!很特别!”   松柏的清苦?余烬?花逢雨脑中疾速搜索着一切相关的记忆碎片。宫中熏香多用花香、果香、沉檀之属,极少用如此冷冽肃杀的木质调,尤其是这种混合了焚烧感的特殊气息……这不像任何一个妃嫔宫里惯用的香品。这线索如同一缕微弱的蛛丝,在狂风暴雨中飘摇不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寂中,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刻意拔高了、带着几分虚假热络的嗓音:“哎哟,我的王妃娘娘!这么大的风雨,真真是吓煞人了!您没受惊吧?老奴奉贵妃娘娘之命,特来瞧瞧您这儿可还安稳?”   是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崔福全!他来得如此“恰好”!是在试探?还是……确认?   花逢雨猛地抬眼。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在她脑中碰撞、炸开——玉簪失踪,贵妃的人即刻上门!那个带着特殊余烬松柏气息的宫女……贵妃!这位深居简出、常年礼佛、一身素净、连熏香都只用最清浅檀香、待人接物宽厚得近乎懦弱的贵妃娘娘?是她?会是她?这个猜想荒谬得令花逢雨自己都感到心惊!四年来,贵妃在她眼中,不过是淑妃权势阴影下一位静默的、几乎透明的存在!她为何要出手?她如何得知玉簪?她意欲何为?   巨大的震惊和疑窦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脏。但花逢雨面上,却在抬眼的刹那,已然换上了一副惊魂甫定、带着深深疲惫和后怕的神情。她甚至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是崔公公啊,”花逢雨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虚弱,像是刚从噩梦中被惊醒,“多谢贵妃娘娘挂怀……方才那声尖叫,真是骇人。也不知是哪宫的奴才不懂规矩,在这雨夜里胡乱惊嚷……”她微微蹙着眉,目光掠过崔福全那张堆满关切却眼神闪烁的脸,又缓缓垂下,落在自己紧握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紫檀匣子的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透出几分失血的苍白。   崔福全的目光,也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个妆匣,扫过花逢雨紧握的手指,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   “娘娘受惊了,受惊了。”崔福全连连躬身,语气愈发恭谨,“贵妃娘娘说了,凤仪宫那边侍卫已经查过,虚惊一场,不知是哪个小畜生眼花了乱喊,吓着了娘娘们。让您安心歇着便是。”他顿了顿,脸上挤出更深的关切,“看娘娘脸色不大好,可要老奴传太医来瞧瞧?”   “不必劳烦了,”花逢雨轻轻摇头,唇角牵起一丝极其勉强的笑意,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只是骤然受惊,歇歇便好。公公代我谢过贵妃娘娘关怀。”   “是,是,老奴这就去回禀。”崔福全又行了一礼,目光再次在花逢雨手中的匣子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着什么,这才慢慢地、一步三回头般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阖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也隔绝了那道粘腻窥探的视线。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比之前更加压抑,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花逢雨脸上的虚弱和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寒潭。她松开紧握妆匣的手,匣子上留下她用力过度留下的指印凹陷。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紧闭的菱花窗前。窗外风雨晦暝,唯有偶尔的闪电能短暂地撕裂黑暗,映亮她线条冷硬的侧脸。那支玉簪,是她耗费无数心血、冒了极大风险才得到的铁证,是她为含冤而逝的双亲、为自己这四年地狱般隐忍生活讨还公道的唯一利器!它绝不能就此消失!更不能落入幕后之人手中!   那个身上带着余烬松柏气息的青碧色身影……崔福全那看似关切实则窥探的目光……还有……那位长期被她和所有人低估的、礼佛诵经的贵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