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案几上,菜肴精致,却几乎未动。只放着一碗侍女刚奉上的、冒着袅袅热气的参茶。她纤细的手指拢在袖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袖的内衬,无人知晓,那袖中暗藏的隐秘夹层里,贴身藏着一个冰硬的、拇指大小的玉质小盒。 殿内一派欢腾。明王坐于上首主位,正含笑与身旁一位宗室老王爷举杯对饮。明王妃一身正红宫装,凤钗步摇,珠光宝气,笑容端庄得体,正低声与几位贵妇说着什么,眼角眉梢尽是志得意满的春风。一切都完美无瑕。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丰腴的身影,捧着一个小小的、纯金打造的精致炖盅,穿过衣香鬓影,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花逢雨的位置走来。来人正是赵嬷嬷。 她今日穿得比那日去偏殿时更加体面,一身簇新的酱红色蜀锦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乱,别着一支赤金珍珠簪。手腕上那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依旧醒目。她圆润的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一种经过三日沉淀后重新稳固的、甚至更加笃定的从容——那日偏殿里那点惊吓和失态,仿佛从未发生过。 “王妃娘娘,”赵嬷嬷走到花逢雨案前,微微屈膝,动作行云流水,声音不高不低,却刚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隐约听闻,“奴婢奉王妃娘娘令,特将御膳房刚刚炖好的御赐血燕羹,呈献于您盏前。这血燕最是滋补元气,娘娘凤体违和,正该多用些。”她一边说着,一边姿态恭谨地将那纯金炖盅稳稳放在花逢雨面前的案几上。炖盅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粘稠如同金汤般的燕窝羹,热气氤氲而上,带着一丝清甜的气息。 赵嬷嬷脸上笑容更深,眼底深处却划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试探,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花逢雨苍白的脸和放在案几上的手。她的手指保养得宜,此刻稳得不见一丝颤抖。 花逢雨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明王妃”的恩赏吸引了注意力。她缓缓抬起低垂的眼帘,目光落在那盅金光灿灿、热气腾腾的血燕羹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动勺。只是伸出那只苍白纤细、瘦得骨节分明的手,用三根手指,轻轻拈起了炖盅旁搁置的那柄小巧玲珑的玉勺。玉质温润,触手冰凉。她用玉勺极其缓慢地、沿着炖盅的内壁,轻轻搅动着那粘稠的金色羹汤。一圈,又一圈。动作舒缓优雅,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轨。 丝竹乐声悠扬,舞姬的衣袖翻飞如云,周遭的谈笑声依旧喧闹。但不知为何,靠近花逢雨这几桌的喧哗声,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渐渐低弱下去。一些目光开始若有若无地瞟向这个角落。 赵嬷嬷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那圆润的弧度似乎变得有些僵硬。她微微躬着身,保持着呈献的姿态,等待着。 花逢雨搅动玉勺的动作终于停下。她微微抬起脸,目光越过那氤氲的热气,直直地看向赵嬷嬷那张堆满笑容却隐隐显出不安的脸。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苍白得如同新雪初霁的玉雕。 就在赵嬷嬷被这冰冷审视的目光看得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的时候,花逢雨动了动嘴唇。她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的虚弱感,然而,那每一个字,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这喧闹大殿的局部空间里,异常清晰地响了起来: “嬷嬷今日辛苦。”她的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玉勺的勺柄,在她指间轻轻一转,勺尖不经意地磕在了纯金炖盅那光滑的边沿上。 “叮——!” 一声清脆得几乎刺耳的磕碰声,骤然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一隅空间里那微妙的、紧绷的寂静! 这声音并不算大,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尖锐,让附近几桌正在谈笑的人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在无数道骤然汇聚的目光注视下,花逢雨微微偏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落在赵嬷嬷骤然僵住的脸上。她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含任何笑意,只有刺骨的寒意: “这御赐之物,金贵无比。本宫独享,于心不安。”她的视线,如同带着实质的重量,一寸寸扫过赵嬷嬷那张血色迅速褪去的脸,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开始控制不住流露出惊惧的眼睛上。 花逢雨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清晰无比地扩散开来: “听闻嬷嬷在府中劳苦功高,数十年来‘忠心耿耿’,事事替主子分忧……”她刻意加重了“忠心耿耿”四个字,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玩味,“这第一盏金羹,本宫舍不得饮……” 她微微一顿,看着赵嬷嬷眼中骤然爆发的极致恐惧,看着她身体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看着她捧着托盘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然后,花逢雨轻轻抬手,用那柄刚刚搅动过羹汤的玉勺,极其优雅地朝着赵嬷嬷的方向,微微一点。 “——就赏给嬷嬷你,先尝一尝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无形的雷霆炸响在赵嬷嬷耳边! “轰——” 赵嬷嬷脑中一片空白!那精心堆砌的、维持了三日的从容面具,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瞬间片片龟裂、彻底粉碎!她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尸般的青灰!那双圆睁的眼睛里,所有的算计、试探、强装的镇定,都被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控制的恐怖彻底淹没!那恐惧如此巨大,以至于她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不……不……王妃娘娘……”她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鸡发出的声音,破碎不成调,“奴婢……奴婢卑贱之躯……岂敢……岂敢僭越享用御赐之物……万万不敢……”她语无伦次,拼命地想要后退,仿佛那纯金炖盅里盛放的不是滋补圣品,而是穿肠的毒药!巨大的惊恐让她彻底失态,哪里还有半分王府掌事嬷嬷的体面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