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394、花逢雨嵴背瞬间绷紧

  刚刚收拾停当,尚未及传早膳,回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碎、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并不急促,甚至带了点从容的韵律,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雨后的寂静。紧接着,一股极其幽淡的异香,似有若无地随风拂入房内,不是花香,也不是寻常脂粉香,透着一丝丝难以捉摸的清冽与甜腻混合的气息,竟让人混沌的脑子为之一清。   花逢雨脊背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无声地给了锦书一个眼神,锦书会意,立刻垂手退至一旁,姿态恭谨。   门无声地被推开。   一位贵妇人款步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捧着漆盒、低眉顺眼的侍女。她身着一袭质地极佳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宫装,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摇曳,如同水波荡漾。乌发梳成繁复的惊鸿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嵌珠凤钗,钗首垂下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光华流转。她的面容是精心保养过的姣好,眉如远山含黛,唇若点朱,一双眸子漆黑深邃,顾盼间既不见锋芒,也无媚态,唯有一股子沉淀下来的、含而不露的贵气,将这身几近张扬的金玉堆砌,生生压住了,倒让人觉得理应如此。   “花妹妹,”贵妇人开口,声音温雅圆润,如同上好的丝绸拂过耳际,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这才卯时就见你这书房灯亮了?想是昨夜那场吓死人的风雨,搅得妹妹也没睡个安生觉吧?”她目光落在花逢雨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瞧瞧,这小脸儿都熬得没什么血色了。”   花逢雨早已起身,迅速垂眸敛衽,深深一福:“不知云王妃驾到,未曾远迎,请王妃恕罪。”她心中警铃大作。来人正是王府中地位仅次于正妃的侧妃,云舒。素日里两人井水不犯河水,鲜少单独交集,更别提这大清早的不请自来。   “妹妹快别多礼。”云舒笑着上前,亲手虚扶了她一把。那温软的手指尖似乎无意地拂过花逢雨的手腕,带来一缕凉意,“见外了不是?姐姐今日一早起来,念着昨夜风雨实在骇人,想着妹妹初来王府不久,怕是受惊不小,特意亲手熬了点安神定惊的药膳。”她侧首示意,身后侍女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捧着的红漆描金食盒放在书案上,揭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药味的甜香热气立时弥漫开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一点子茯苓、酸枣仁,添了蜜枣炖的,最是宁心静气。”云舒的话语如同温热的泉水,潺潺流过。   花逢雨的眼睫飞快地颤动了一下,指尖在宽袖下微微蜷起。玉牌的冰冷触感和北狄刻痕的狰狞形状仿佛又在掌心灼烧。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尽力挤出一点感激却疏离的笑意:“王妃娘娘实在太过体恤,妾身惶恐。昨夜风雨虽大,倒也无碍,劳娘娘如此费心惦念,妾身感激不尽。”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避开了云舒过于贴近的姿态,目光落在那碗热气腾腾的药膳上,琥珀色的汤羹在碗中微微荡漾,折射出暖融融的光。然而那暖意丝毫渗透不进她的心底。无事献殷勤……在这步步惊心的王府后宅,任何突如其来的善意,都可能是淬了蜜的毒刃。   “妹妹坐下说话,站着多累。”云舒仿佛没察觉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梨花木圈椅上优雅落座,姿态慵懒闲适,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缠绕在花逢雨身上,带着一种洞烛幽微的探究。“这王府啊,规矩多,初来乍到的,总有许多不惯的地方。前些日子听闻妹妹身子不爽利,一直想来瞧瞧,又怕扰了妹妹静养。今日一见,虽有些憔悴,但倒比传闻精神些。”她唇角的笑意加深,眼底却无多少真实的暖意。   花逢雨依言在她下首的绣凳上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一株不肯弯折的细竹。她微微垂首,一副恭顺聆听的模样:“谢娘娘关怀。妾身粗鄙之人,蒙王爷不弃入府,已是天大的福分,些许小恙,不敢劳烦娘娘挂心。”   “妹妹这话就见外了。”云舒轻轻摇着手中一方素净的丝帕,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花逢雨略显苍白的唇瓣,“咱们同为姐妹,在这深宅大院,相互照应些也是应当的。妹妹若有什么难处或缺什么用度,尽管开口便是。”她的话音温软依旧,却像细密的蛛丝,无声无息地缠绕过来。   花逢雨只觉得那探究的目光落在脸上,如同芒刺在背。她指尖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着面上的镇定。“娘娘厚爱,妾身铭感五内。一切皆好,并无短缺。”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只是昨夜风雨着实惊人,扰了清梦,今日早起精神有些不济罢了。”她试图将话题引回安全的表层。那碗药膳的热气袅袅升起,带着甜腻的药味,充满了小小的空间,闷得人胸口发慌。   云舒忽然倾身向前,姿态亲昵地伸出手,并非去端那碗药膳,而是径直覆上了花逢雨搁在膝上的手腕!那只手保养得宜,柔若无骨,指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像一条冰冷的玉蛇骤然缠了上来。“唉哟,瞧这小手凉的,看来是真受了惊吓。”云舒的语气带着怜惜,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姐姐给你暖暖。”   花逢雨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冰冷的铁箍锁住。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云舒的手温软,指尖却透着诡异的凉意,顺着腕部的血脉直钻入心。她的手指,正不偏不倚地按在花逢雨手腕内侧一处旧痕之上——一道寸许长、早已褪成浅白色的疤痕!那疤痕表面光滑,边缘整齐,显然是极锋利的刀刃所留,且痊愈后经过了特殊的药膏涂抹淡化,若非细看,几与肌肤无异。   空气骤然凝固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被无限放大,敲打着灰冷的琉璃瓦,也敲打着花逢雨骤然停跳的心脏。时间仿佛被拉扯得漫长而粘稠。   云舒脸上的笑容,如同春日冰面骤然崩裂。那温婉关切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礁石。她微微歪着头,深邃如墨的眼瞳里,先前那些温和的雾气散尽,只剩下审视猎物的冰寒冷光。她的指尖,在那道浅白的旧疤上来回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