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辰纪事

392、她在那枚玉牌前停下,微微俯身

  “少……少……”一个称呼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想叫“少爷”?身份显然不对。那个“爷”字更是烫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憋了半晌,脸颊涨得通红,连小巧玲珑的耳垂都染上了一层窘迫的赤色,只挤出一团模糊的气音。   秦适看她这副模样,却突兀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冷气氛。“哈哈,”他笑声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目光在那小丫头红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审视的凉意,随即移开,“给我搬把椅子来。”   命令简单得不可思议。   小丫头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转身,小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溜得飞快,眨眼间就消失在通往后头抱厦的回廊深处。那急促溜走的声音,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只溅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被更庞大的沉默吞噬。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胶着在秦适身上。王爷绷紧的肩胛骨线条似乎又硬了几分,压抑的怒火在皮下奔涌;柳氏的呜咽诡异地停滞了一瞬,眼皮下的眼珠在剧烈地转动;花逢雨依旧静立,冰凉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只有深潭似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波澜。角落里,那盆被遗忘的碎魂棠,细小的金色斑点却在摇曳的烛火下执着地闪烁着,鬼魅般的冷光,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窗外,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撕裂浓墨般的夜幕,将厅内众人刹那映照得如同泥塑木雕。紧随其后,一声沉闷的巨雷由远及近,带着撕裂一切的蛮横力量,轰隆隆滚过王府上空厚重的琉璃瓦,仿佛大地深处的神祇被惊扰,发出一声沉重而饱含不祥的叹息。巨大的声浪震得窗棂嗡嗡颤动,连带着厅内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也仿佛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就在这时,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方才那小丫头,几乎是抱着比她上半身还宽的沉重楠木圈椅,跌跌撞撞地挪了进来。椅子显然不轻,她双臂环抱着椅背,身体努力向后倾,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竭力维持着平衡,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吃力的拖沓声。她走到秦适身前两步远的地方,似乎再没力气搬动,小心翼翼地弯下腰,将那把沉甸甸的圈椅往光洁的金砖地上轻轻一放。   “咚”一声闷响,不大,却异常清晰。   花逢雨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锁定了那把椅子。上好的金丝楠木,色泽沉郁温润,扶手处雕着祥云纹,是王府库房里常见的规制。崭新,漆面光可鉴人,一丝划痕也无,显然平日无人使用。椅面上,铺着一张色彩艳丽、簇新的织锦坐垫,牡丹缠枝的图案,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与这压抑肃杀的厅堂气氛格格不入。   秦适垂着眼,掸了掸自己玄色锦袍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随意自然,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漫不经心,仿佛刚才那阵惊雷只是戏台上的锣鼓点。他向前踱了一步,站定在椅子前,目光似乎只是在审视那张过分鲜艳的锦垫。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然后,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的动作不带丝毫犹豫,甚至算得上轻柔——并非掀开,而是用食指和拇指,精准地捏住了锦垫边缘一个细微的折角,手腕极其自然地一抖,动作轻巧得如同拂去一片落叶。   “哗啦”一声轻响。   鲜艳的织锦软垫被掀翻在地,露出底下冰冷光滑的楠木椅面。   与此同时,一个物件也随之滚落。   它体积不大,落在坚硬无比的金砖地上,却发出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当啷”一声响!如同一颗冰珠骤然砸进了烧红的铁盘,瞬间击碎了厅内所有黏稠的伪装。   那赫然是一枚玉牌!   约有半个掌心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幽暗的青色,仿佛凝聚了深海的寒意。玉质并非上乘温润的羊脂白玉,反而带着一种粗粝、冷硬的质感。最刺目的是玉牌表面密布着蛛网般纵横交错的白色冰裂纹路,仿佛曾遭受过可怕的重击,又被强行粘合,裂纹深处沉淀着难以言喻的阴翳。   秦适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而——   “呃啊!”   一声短促、尖锐到变形的抽气声猛地从地上传来!如同垂死的天鹅被扼住了咽喉发出的最后悲鸣。   是柳氏!   方才还瘫软在地、泣不成声的侧妃,此刻像是被无形的尖锥狠狠刺中了要害,整个人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那张涕泪交加的脸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如同刷了几层白垩粉,死灰一片。她涣散绝望的眼珠死死凸出,死死钉在那枚滚落的玉牌上,瞳孔深处爆发出纯粹的、无法掩饰的惊怖,仿佛看到了从地狱深渊爬出来的索命无常!她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刚才伪装的崩溃被一种更彻底的、源于魂魄深处的恐惧取代,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这骤然的惊变,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王爷猛地转身,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地上的玉牌,又猛地射向面无人色的柳氏,喷薄的怒火中终于渗入了一丝凝重惊疑的寒意。花逢雨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激流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让她冰凉的指尖亦忍不住微微一颤。她屏住了呼吸,视线穿透弥漫的硝烟,牢牢锁定了那枚引发死寂风暴的玉牌。   秦适终于抬起了眼。他的视线越过地上的玉牌,越过失魂落魄的柳氏,平静地落在花逢雨脸上。那眼神深处,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枚小小的玉牌上。死寂无声蔓延,只有柳氏牙齿咯咯打战的声响,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无比清晰刺耳,屋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屋顶瓦片和紧闭的窗棂门窗,发出震耳的轰鸣,如同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   花逢雨动了。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任何言语。大红宫装的裙裾无声地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一步步沉稳地走向那枚滚落在圈椅阴影边缘的玉牌。每一步踏下,都像踩在紧绷的弓弦之上,发出无声的震颤。   她在那枚玉牌前停下,微微俯身。垂落的袖口中,伸出一只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尖冰凉,轻轻拈起了那块沉重的青玉牌。入手是刺骨的寒意,冰裂纹的凸起硌着指腹,带着某种不祥的粗粝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