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英今日当值,负责擦拭烛台?”秦适问。 红绡艰难地点点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翠英若擦拭烛台,裙角沾上高处缝隙洒落的积存花粉,岂非……顺理成章?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翠英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奴婢只是擦拭烛台!奴婢不知道上面有什么!” 秦适的目光却并未在翠英身上停留,他转向刚才给他端水盆的中年仆妇,声音不高,却如同重锤:“娘娘发病前半个时辰,是你负责为烛台续换新烛?” 那中年仆妇猛地一颤!手中一直端着的那个黄铜盆子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巨响砸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水花四溅!她脸上的恭顺瞬间瓦解,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骇然,死死盯着秦适,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红绡如遭雷击,脑中一片混乱。烛台的粉末…续烛的仆妇…翠英裙角的沾染…王妃指向药柜的指控…所有看似环环相扣的证据链条,在秦适冷静的剖析下轰然崩塌! 秦适向前一步,话语步步紧逼:“药柜锁扣完好,翠英裙角之粉新近沾惹且位置低矮,如何能污染高处蜜饯?烛台缝隙里积存数日的花粉,才是真正毒源!唯有续烛之人,才有机会、有动机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致命之物,藏于光影摇曳的最高处!”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冰冷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中年仆妇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绝望。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似哭似笑的“嗬”声,随即,那空洞绝望的眼神里,陡然迸射出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戾气!她的手猛地探入怀中!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攫住心神、屏息以待的千钧一发之际—— “啊!”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呼从床榻传来。 红绡猛地回头!只见昏迷中的花逢雨似乎被殿内陡然升腾的杀气刺激,剧烈地挣扎了一下,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 几乎是本能,红绡立刻扑到床边,伸手试图安抚王妃扭曲的身体。她的袖子拂过花逢雨冰冷苍白的手。 就在红绡的手指触碰到王妃手腕肌肤的那一刹那,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她指腹温度融为一体的粘腻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滑过她的指尖! 红绡的身体骤然僵住!所有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湿润粉末感! 她的目光,难以置信地、僵硬地,缓缓下移,死死盯住自己的指尖——那用来搀扶王妃肩臂的右手食指指腹上,一点淡到几乎融入肤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紫色痕迹,正粘在那里!与她刚刚刮下的翠英裙角上的粉末,质地何其相似!但与烛台上干涩的积粉,却又有着微妙的差别…… 这淡紫色的微尘,并非源于翠英的裙角,也不是烛台高处的积存毒粉! 它……是从王妃花逢雨自己的袖口褶皱里沾染来的! 红绡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殿内惊天的指控、仆妇绝望的疯狂、秦适抽丝剥茧的推理声……所有的喧嚣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抽离、扭曲、模糊,化为一片空洞刺耳的嗡鸣。 唯有指尖那一点冰凉粘腻的淡紫,如同淬毒的烙印,清晰地灼烧进脑海深处。 呼救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无声的窒息。她猛地抬头,视线越过剑拔弩张的秦适和那濒临崩溃的仆妇,死死钉在花逢雨那张因痛苦而微微扭曲的、依旧透着凛然苍白的侧脸上。王妃的眼睫在昏迷中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感知到了那束来自心腹侍女的、带着灵魂震颤的凝视。 雨声渐狂,疯狂叩击着琉璃瓦顶。烛火在穿隙而入的寒风中剧烈摇曳,将殿内人影拉扯成幢幢鬼魅,影影绰绰地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青金石地砖上,宛如一幅不断扭曲、随时会破碎的诡异画卷。 盛王府的雨,下得像是天漏了一般。冰冷的雨柱疯狂抽打着琉璃瓦顶,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闷轰鸣,又在檐角汇成粗壮的水流,瀑布似的砸在殿前的青金石阶上,碎裂成浑浊的飞沫。殿内,宫灯在不知何处钻入的寒风里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剧烈晃动,将殿中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拉扯得变形、扭曲,又重重叠叠地投射在冰冷光滑如镜面的青金石地砖上,仿佛无数不安的幽魂在无声挣扎。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得让人舌根发紧。这苦涩之中,又诡异地缠绕着一丝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甜腻香气,丝丝缕缕,如同毒蛇吐信。 靠近内殿暖阁的帘幕外,气氛紧绷欲裂。王妃花逢雨贴身侍女翠英,一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惊惧几乎要漫溢出来。她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自己墨绿色宫装的侧摆,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在那上好的锦缎上抠出洞来。 “是她!”一声嘶哑、破碎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匕首,猛地撕裂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发出这声音的是王妃另一名心腹侍女,玉钏。她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因剧烈的呛咳而蜷成一团,每一次抽搐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她痛苦地抬起一张因窒息而涨成紫红的脸,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翠英身上,那只颤抖着、如同枯枝般伸出的手指,带着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怨毒,坚定不移地指向翠英。“药柜!”玉钏喉咙里发出可怕的嗬嗬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肺腑中硬生生挤出,“那裙角…沾了夕雾花粉!妾身午后去取蜜饯时……亲眼看见她动了药柜!” 玉钏的话音未落,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抽气声,那指向翠英的手颓然落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瘫软下去,只剩下徒劳的、急促的喘息。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惊恐的、怀疑的、难以置信的——如同无形的箭矢,齐齐射向翠英。翠英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结了。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雕花廊柱上,撞得生疼。她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铁钳死死扼住,只能发出不成调的、绝望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