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逢雨猛地抬起头,破碎的目光死死钉在翠英身上,难以置信。她清楚地记得,午后自己检查药罐时,翠英就在小厨房外探头探脑……那鬼祟的身影一闪而过。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比地上的寒气更甚。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她看见了!翠英一定看到了什么,否则为何在此刻……为何要如此诬陷? 然而,未等她喘息着将这可怕的念头挤出喉咙,另一个冰冷的声音便如冰锥般刺入这沉重的气氛。 “王爷容禀。”站在赵珩左侧稍后阴影里的老妇人,王府的管事嬷嬷吴氏,面无表情地开口。她身形干瘦,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深褐色细葛布袄裙,一张布满深刻褶皱的脸如同风化的岩石。此刻,她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笃定: “老奴已命人将侧妃房中剩余药汁并药罐残渣,连同王妃院中今日取药、煎药的记录册子,一并查验过了。册子上白纸黑字,王妃亲笔签字画押,今日取用的是‘返魂草’三钱。此药性烈,乃驱寒猛药,却与侧妃娘娘素日体寒孱弱、虚不受补的根基相冲!更有甚者,”吴嬷嬷微顿,浑浊的眼珠毫无温度地扫过地上如坠冰窟的花逢雨,“那药渣之中,返魂草的分量,足足多出了一倍有余!而煎煮返魂草,若无王妃您的特殊手法,药效根本催发不到这一步!铁证如山,王妃……您还有何话可说?” 吴嬷嬷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像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进花逢雨摇摇欲坠的神魂。“铁证如山”四个字,如同一块巨大的滚石,轰然砸落,将她残余的最后一丝辩解之力彻底碾碎。心底那万分之一的侥幸,瞬间灰飞烟灭。是她签的字,是她因担忧侧妃风寒久拖不愈,才斟酌着加了这味药……可那分量,明明是三钱!为何成了六钱?煎药的火候……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腥甜。那“特殊手法”更是只有她与贴身婢女春桃知晓……春桃!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吴嬷嬷身后阴影里垂首肃立的身影——那是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春桃!春桃的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肩膀绷紧,却始终沉默着,没有为她辩驳哪怕一个字。这份沉默,比翠英的指控、吴嬷嬷的“如山铁证”更让花逢雨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背叛。一种被所有人抛弃、坠入无底深渊的绝望,狠狠攫住了她。她猛地看向王爷赵珩,眼中燃起最后一线挣扎的火苗: “王爷!那药……那药的分量绝非妾身所加!妾身只按方取了三钱!煎煮的火候……那手法……”她急喘着,声音嘶哑,试图抓住那个关键却又不敢轻易点破的疑点,“那手法……难道是……” “够了!”赵珩骤然打断她,俊朗的眉宇间凝聚着风暴般的怒意与深深的疲惫厌烦。他霍然起身,太师椅沉重的底座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锐响。高大的身影压迫下来,遮住了从门口透入的些许晦暗天光,巨大的阴影将蜷缩在地的花逢雨完全笼罩。“花逢雨!本王念在你多年操持王府辛劳,一再容忍!可你竟如此蛇蝎心肠,枉顾人命!铁证一件件摆在你面前,人证一个个指认着你!你竟还敢攀咬他人,妄图混淆视听?你的贤淑温良,都是装给本王看的吗?嫡妃之位,就让你变得如此嫉恨、如此容不得人?!” 他的斥责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花逢雨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彻底的失望和冰冷的决绝。尤其那最后一句“嫡妃之位”的质问,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心底最隐秘的痛处——她从未因侧妃而嫉恨!从未!可此刻,所有的辩解,在王爷滔天的怒火和那所谓的如山铁证面前,都已苍白无力。 仅存的一丝力气,也被这字字诛心的质问彻底抽空。花逢雨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灰烬般的死寂。她垂下头,散乱的发丝贴在汗湿苍白的脸颊上,蜷缩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却不再是为了辩解,而是承受着一种全身骨头都被寸寸压碎般的剧痛。脸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面,那寒意,一路钻进了更深的骨髓里。 “来人!”赵珩的声音冷酷无情,穿透哗哗的暴雨声,“将王妃……” “等等!” 就在这命运宣判即将出口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急促却又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赵珩的命令! 祠堂内所有的人,连同盛怒中的赵珩,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怔,齐齐循声望去。 祠堂的门槛外,暴雨如注,织成一片模糊的水帘。一个年轻的身影,未经通传,竟已大步踏入了这压抑得快要凝固的空间。他浑身湿透,青色的布袍紧紧贴在颀长的身躯上,勾勒出略显清瘦却不失挺拔的轮廓。深色的水痕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断淌下,在干燥的青砖地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雨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却无法掩盖他那双异常明亮、异常沉静的眼睛。那目光,像是暴风雨中一座沉默的礁石,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镇定穿透弥漫的沉重阴霾和灼人的怒火,直直地投向赵珩,并无丝毫畏惧或迟疑。 “放肆!何人擅闯王府禁地?”吴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呵斥,干瘦的身躯下意识地向前一步,试图挡住这个不速之客。花逢雨也下意识地抬起了头,破碎的目光茫然地撞向门口那个湿淋淋的身影。那张脸很陌生,年轻,棱角分明,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苍白,却奇异地透着一股难以撼动的沉稳气息。他是谁?为何在此刻闯入? 赵珩眉头紧锁,审视着这个浑身滴水的年轻人。一丝惊疑和被打断的愠怒在他眼底交织。“秦适?”他低沉地唤出这个名字,带着一丝不确定。府中新来的医官?那个据说在民间颇有些名望、被魏功勋竭力举荐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