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太想知道郁溪会去哪所大学了, 所以还是狠心在郁溪伤口上撒了把盐:“一般是……多少?” 郁溪面无表情:“650左右。” 周齐:“……” 这基本上是逼近全省状元的分数了好吗!面对这么个大学霸自己担心她个鬼啊! 郁溪又问了周齐一句:“你怎么样?” 不管郁溪是不是出于礼貌, 周齐还是挺开心的:“我应该600出头。“ 郁溪点头, 也算正常发挥。 “我想去邶师。”周齐瞟了郁溪一眼:“你呢?还是邶航?” 郁溪:“嗯。” 那至少, 两人都还在一个城市。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郁溪忽然问:“你上大学后要找女朋友的吧?” 周齐懵了:“啊?” 郁溪:“你说,到底什么样才算喜欢一个人?” 周齐看着郁溪。 他也不傻,到这会儿也明白郁溪问这问题不是因为他,他笑了笑:“就是未来的计划里,每一天都有她吧。” 他脸微微红,可勇敢看着郁溪的眼睛。 这已是一个内向少年人所能做出最炽烈的表白,如果对方有意,其实足够明显。 但郁溪只是“哦”了一声,眼眸垂下去。 周齐无声的笑笑。 他不知道郁溪在想什么,但显然,与他无关。 ****** 郁溪在想的是,她认同周齐这个答案。 喜欢一个人,就是未来的计划里,每一天都有她。 可昨晚她说不上学了,江依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江依干嘛那么生气? 也许她真只是江依眼里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儿,刚开始新鲜,缠多了也就烦了。 那周齐走了以后,她还一直坐在台球厅门口干什么。 晒得跟傻子似的。 直到午后,又一阵脚步向她靠近。 她静静抬头,已经知道来的是舒星。 “你在读英语啊?”舒星如往常一般笑着:“我们上山去吧?” 郁溪飞快往舒星身后看了一眼。 因为昨夜突然的一场暴雨,今天更热了,树上的知了吱吱呀呀叫得好大声,石板路上好像能看到隐形的热浪,一波波向人涌来。 所以,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当然,也就没有郁溪期待的那个身影。 郁溪站起来合上英语书:“走吧。” 她带舒星上山。 走了一周多的山路,舒星比之前熟练了不少。路上舒星指一株植物给她看的时候,她想问:“江依今天在干嘛?” 舒星指一只蝴蝶给她看的时候,她想问:“江依今天在干嘛?” 舒星指溪水里飘零的一片花瓣给她看的时候,她想问:“江依今天在干嘛?” 可她闷闷咬着下唇。 在心里骂自己:不准问,没出息。 在山上的时光和每天一样,舒星画画,她刷奥数题。 直到舒星画累了,浅浅伸个懒腰:“你要不要来看看我的画?” 郁溪张嘴,其实她想说的是“我不喜欢画”,嘴里却涌出一句:“江依今天在干嘛?” 好像这句话早已从心里涌到嗓子眼,一直卡在那,一张嘴就迫不及待流出来。 舒星快速低下头去:“她没干嘛。” 郁溪:“哦。” 正当她觉得对话进行不下去的时候,舒星抬起头来看她:“依姐走了。” 郁溪愣住。 一只蜻蜓飞过来,落在她乱了一缕的头发上。 ****** 其实郁溪一开始没明白舒星是什么意思。 “走哪儿去了?”她问。 她以为江依是临时离开祝镇去什么地方了,比如去市里还上次那人的钱,或者买什么东西。 舒星说:“不知道去哪儿了,就是走了。” 郁溪眨眨眼。 舒星说:“她离开祝镇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郁溪消化了一下这个事实。 “她去其他镇找工作了?”郁溪问。 “也许吧。”舒星握着手里的画笔,一下一下敲在手指上,有点烦躁的样子:“你不会要等她吧?” 郁溪想了想又问:“你怎么知道她不回来了?” 舒星一下把画笔扔到笔筒里:“祝镇台球厅都没了,她回来干嘛?” 她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其实她平时很少不笑,这会儿看上去就很纠结。 她又问郁溪:“你不会要等她吧?” 郁溪说:“我不等她。” 舒星松了口气。 郁溪说:“我去找她。” 舒星马上盯着她:“你是不是疯了?” 郁溪低头笑了下。 这话江依也曾用来说过她。怎么一个两个都说她疯了? 难道全世界都能看出她是一个疯女人的女儿? 不过,疯就疯吧。 她抬起头来很平静的对舒星说:“我会找到她的。” 舒星:“你去哪儿找?” “附近镇里。”郁溪说:“附近有台球厅、又没4G网的镇。江依说过,她不喜欢网络。” 这算一个挺明确的指向。 可舒星很肯定的说:“你找不到她的。” 郁溪:“为什么?” 舒星又把画笔拿起来在手指上敲着,很烦躁的样子:“人海茫茫,你想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哪儿那么容易找到?” “找不到的话……”郁溪很平静的笑了下:“就一直找下去呗。” ****** 聊完这一段,傍晚也到了。 两人沉默的下山。 郁溪帮舒星背着画板,走到江依出租屋的门口。 她问舒星:“我能进去看看么?” 舒星点点头。 郁溪跟着舒星走进去。 屋里跟江依在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一张窄窄小小的折叠床,一个旧纸箱堆在一边,还有江依那些花花绿绿的裙子,全都凌乱的堆着。 郁溪问:“这些裙子她都不带走吗?” 舒星说:“可能她想重新开始吧。” 这事儿说来也不奇怪,郁溪现在有点了解球妹了,每一条看起来挺暴露的裙子,其实都是她们的“战衣”,质量很差也很便宜,就是穿个时髦样子,一季一换也正常。 郁溪又问:“她没给我留什么话吗?” 舒星:“没有。” 郁溪在屋里乱转,她就跟在郁溪身后,双手背在郁溪看不到的地方,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也没告诉你她去哪儿?”郁溪觉得这是最说不通的一点:“你们不是很熟么?” 舒星说:“也没那么熟,依姐这个人,其实跟谁都没那么熟。” 郁溪:“哦。”又说:“没事。” 在她接受江依走了的事实后,她觉得这也没什么。 人找不到了,她就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这是她身上的狠劲儿,也是她的倔劲儿。 她说:“我先走了。” “等下。”舒星叫住她:“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郁溪转头看着她。 舒星:“我也要走了,多留一天是跟你道个别。” 郁溪想起来:“江依不是说你要待两周?” 舒星:“画稿攒得差不多了,另外我回邶城有点事,就提前了。” 其实她回邶城没什么事,是她表哥昨晚给她打电话,让她马上跟着叶行舟回邶城,不要留在祝镇多生事端,是她跟表哥好说歹说,才争取到多留一天再走。 她的确想好好跟郁溪道个别,于是问:“今晚一起吃个饭么?” 郁溪:“可以。” “我请你。”她问舒星:“你要是不太饿的话,咱们晚点吃行么?” “我不算饿。”舒星问:“不过你请我吃什么?” “江依最喜欢的那家炒粉,是个夜宵摊子,所以得等等。”郁溪说完转身。 舒星问:“你去哪?” “去找个人,晚点再来接你。”她匆匆走了。 ****** 郁溪走了以后,舒星缓缓坐到床边。 她把手缓缓伸到枕头下,那个以前江依藏手机的地方。 手机已经被江依带走了,是整间屋子里江依唯一带走的东西。 本来这屋子里其他东西,也跟真正的江依没有任何关系。 那个本来藏手机的地方,现在藏着一封信。 说是信其实有点过,准确的说是薄薄一张纸。 昨晚江依离开前,匆匆写了偷偷塞给舒星的,让她一定帮忙转交给郁溪。 上面字迹草草,总共只有三行: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别找我,好好去上你的学。” 舒星当时说了“好”。 可江依走了以后,她却把这张纸藏下来了。 ****** 郁溪从江依家出来以后,先去找了趟小武。 祝镇这地方,连小混混都混不出什么花样来。这会儿晚上了,小武和一帮小混混蹲在一堵断掉的围墙上抽烟,无所事事的。 郁溪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在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远远喊了声:“陈武。” 小混混们往这边打望一眼,集体起哄:“哟,武哥,有姑娘来找你!”还有人冲郁溪吹口哨。 郁溪清冷着一张脸也没理。 小武红着脸阻止他们:“别闹。”他踩熄了烟头向郁溪跑过来:“你怎么会来找我?” 郁溪实在不知道小武这么害羞怎么能当小混混,又觉得江依对小武另眼相看有点道理。 她问:“江依昨天有没有来找过你?” 小武一愣:“依姐怎么会主动找我?” 郁溪:“因为你跟她求过婚。” 小武的脸就更红了:“你你你怎么知道?” 郁溪心想我眼睛天天盯在江依身上,我有什么不知道的。 小武笑了笑:“她早就已经拒绝我了。” 这下郁溪有点意外:“是吗?” 在台球厅待这段日子,她还了解了球妹一点就是,她们就算面对不愿接受的客户,也不会明着拒绝,而是吊着。 小武笑笑:“是我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我求婚没两天,依姐就找了个没其他人的时候拒绝我了,让我别在道上混了,找个好姑娘。” 小武想起江依那天的样子:“嘴巴涂那么红,嘴里含根烟,整个人靠台球桌边上,腰那么软,靠,又美又酷的。” 郁溪转身就走。 “哎你怎么就走了?”小武叫住她:“你为什么来找我问这个?” 郁溪平静的回头:“江依走了。” 小武愣了:“走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离开祝镇了。” “是因为台球厅不开了么?”小武问:“她去哪了?” “没人知道。”郁溪问:“你会去找她么?” 小武明显犹豫了一下。 郁溪就笑了:“我会。” “我会去找她。” ****** 告别小武后,郁溪又去找了小玫一趟。 “依姐走了?”小玫跟小武同样惊讶:“她去其他镇找工作了么?” “不知道。”郁溪问:“她昨天来找过你么?” “没有。”小玫:“不过今天舒星来找过我一趟,说是依姐让她来的,给我送了一万八千块钱来。” 正好是小玫妹妹做手术的钱。 “我问依姐怎么没来,她说依姐挺忙的,也没说依姐走了的事。”小玫说着就有点懵:“依姐走了?那我这钱怎么还啊?” 郁溪:“你先攒着吧。” 等我找到江依再说。 她转身走了。 ****** 郁溪转回出租屋找舒星的时候,舒星已经在楼下等她了。 郁溪走过去:“走吧。” 舒星点点头:“好啊。” 郁溪带着舒星走到炒粉摊。 台球厅突然倒闭,炒粉摊的生意就更差了,也不知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郁溪叫老板:“来两碗炒粉,加豆芽火腿肠肥肠。” 是江依喜欢的豪华版本。 舒星和郁溪一起坐在塑料凳上等,来祝镇这一周,她稍微习惯点这种满是油污的塑料凳了。不过当老板把炒粉端过来的时候,她还是结结实实是吓了一大跳:“这么多?” 一个白色塑料袋套着一个不锈钢盘子,里面满满菜和肉和炒粉,满满当当堆得跟座小山一样。 舒星问:“依姐喜欢吃这个?” 郁溪点头。 舒星尝了一口,油汪汪的。 她又问:“依姐能把这一份吃完?” 郁溪又点头。 舒星脸上表情明显震惊了下。 郁溪问:“怎么了?” 舒星说:“依姐以前在邶城不怎么吃这样的东西,也吃不了这么多。” “她在祝镇……”舒星挑着炒粉:“怎么说呢,挺不一样的。” 她抬头看着郁溪:“不过不管怎么样,她已经走了。” 郁溪“嗯”了一声。 舒星:“你刚才是去镇上问了一圈,有没有人知道依姐去哪了吧?” 郁溪没否认。 舒星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郁溪问:“你又怎么知道?” 舒星:“因为依姐就是打定主意要走,没打算让任何人找到她啊。” 郁溪忽然想起小玫曾经说过,她们这样的球妹,像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所以不会跟什么人交心,离开一个地方,就等于永远消失了。 所以江依这样忽然离开,是因为本性如此,还是因为欠人钱又没了工作要跑路,还是因为郁溪昨晚说的那番话有赖着她的嫌疑? 郁溪也不知道。 “现在你知道你很难找到依姐了。”舒星问:“你还要找吗?” 郁溪吃着炒粉,腮帮子鼓鼓的,很迅速的点了下头。 舒星欲言又止:“你找她干什么呢?” 郁溪想了想,其实她也不知道,找到江依她能干嘛。 至少她要问问江依——这样突然一走了之,到底算什么? “喂。”舒星叫她一声,她回过神来。 舒星面前一碗炒粉没怎么动,托腮看着郁溪:“我明天一早就要回邶城了。” “怎么走?坐大巴?” “有人来接我。” 郁溪点头:“那一路顺风。” 舒星忽然笑了:“依姐走了,你说要去找她。那我走了,你也会去找我么?” 郁溪说:“不。” “喂,木头。”舒星笑着:“你这样直愣愣的很伤人你知道么?”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这给你。” 说来好笑,她画得太多,带来的画纸都用完了,而江依的出租屋里,就一个不知哪任租客扔那儿的旧本子,封面上是老式复古的挂历女郎,里面的纸张都已泛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