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渡,位于苏州城下游三十里处,是漕运的必经之地。此处河道狭窄,两岸芦苇丛生,每逢阴雨天气,江面上便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素有“鬼渡口”之称。 苏藏锋策马狂奔,雨水打湿了他的月白长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拔的身形。他从未如此狼狈过,却也从未如此清醒。 马蹄声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片水花。他的手中,那杆从护院那里顺来的铁枪沉甸甸的,枪尖上的锈迹在雨水中泛着暗红的光,像极了干涸的血。 “少爷!等等!”身后传来李伯焦急的呼喊,但苏藏锋没有回头,只是夹紧了马腹。 当他赶到黑风渡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三艘巨大的货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河滩上,船帆被利刃割得支离破碎。十几名苏家的护院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呻吟,有的已不知生死。王教头靠在一块礁石旁,双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满脸是血,眼神涣散。 而在货船的甲板上,站着七个黑衣人。他们浑身湿透,却如同雕塑般纹丝不动,脸上戴着清一色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 “苏家少东家,果然准时。” 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声音沙哑,仿佛喉咙里含着沙砾,“我们主人说了,只要古玉和十万两白银,便可放人放船。否则……“ 他随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旁边一根碗口粗的桅杆竟被齐根切断,轰然倒塌,激起一片水花。 苏藏锋勒住马,缓缓下马。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商贾世家的继承人,他深知谈判的第一要义:不能露怯。 “古玉可以给你们,”苏藏锋将长枪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声响,试图用这声音掩盖自己微微颤抖的双腿,“但十万两现银,即便苏家也需时日调集。你们若现在就要,怕是拿不到。” 黑衣人冷笑一声:“苏少爷是在跟我们讨价还价?看来王教头的下场还不够惨。” 说着,他身形一动,如同一只黑色的大鸟,直接从三丈高的船头跃下,轻飘飘地落在苏藏锋面前三米处。落地无声,这份轻功让苏藏锋瞳孔微缩。 “既然你不肯痛快交出,那就留只手吧。”黑衣人右手一探,一把薄如蝉翼的短刀出现在掌心,刀身泛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淬了毒。 苏藏锋握紧了手中的铁枪。 这就是江湖吗?没有废话,只有生死。 “动手!”黑衣人低喝一声,短刀直取苏藏锋的右肩,意图废掉他的手臂。 速度太快了! 苏藏锋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像护院那样挥枪去格挡,而是猛地一蹲,手中的铁枪不再是刺,而是像棍棒一样,借着下蹲的力道,狠狠扫向黑衣人的下盘。 这一招,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难看至极。但这正是他在后山对着木桩苦练了无数次的“野路子”——扫地式。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会出这种招数,而且角度刁钻,专攻膝盖。他不得不收刀回防,脚尖一点,向后跃开半步。 “有点意思。”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可惜,只是蛮力。” 话音未落,他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一倍,短刀化作一道流光,直逼苏藏锋的咽喉。 躲不开了! 苏藏锋心中警铃大作。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本《引气诀》中的一句口诀: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急则乱,静则生。” 平日里练习时总觉得虚无缥缈的感觉,此刻在生死的压迫下,竟然真的产生了一丝回应。 他感到小腹处(丹田)突然涌出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脊椎瞬间传遍全身。原本因恐惧而僵硬的四肢,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灵敏。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他看清了短刀的轨迹,看清了黑衣人手腕转动的角度。 不能硬拼。 苏藏锋眼神一凝,手中的铁枪不再横扫,而是顺着对方的刀势,轻轻一挑、一引。 这是他在账房看父亲拨弄算盘珠时悟出的道理: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叮!” 铁枪的枪杆精准地磕在了短刀的侧刃上。黑衣人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手中的刀势不由得偏了几分,擦着苏藏锋的耳边划过,削断了几缕发丝。 机会! 苏藏锋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腰部发力,铁枪如毒蛇出洞,带着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内劲,狠狠地刺向黑衣人的胸口。 “噗!” 枪尖虽然生锈,但在内劲的加持下,竟穿透了黑衣人的护体劲气,扎进了他的左肩。 鲜血飞溅。 黑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书卷气的年轻人:“你……你会内功?!” 苏藏锋大口喘着粗气,握着枪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那刚刚凝聚的一丝内劲。 但他挺直了腰杆,眼神冰冷地盯着剩下的六个黑衣人,声音沙哑却坚定: “苏家做生意,讲究童叟无欺。但若是遇到强盗……” 他顿了顿,将染血的铁枪重重顿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那就只能谈命了。” 剩下的六名黑衣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轻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点子扎手,一起上!”为首的黑衣人捂着伤口怒吼。 七道黑影同时扑来,杀气腾腾。 苏藏锋握紧长枪,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来吧。既然已经出鞘,那就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双方即将碰撞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剑光,如同惊鸿照影,从漫天的雨幕中骤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