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来无回咖啡厅

第一百七十五章:如初见

  最初,小鱼对于未来并没有任何期待。   毕竟,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包括莫家父子,谁也不知道明天与意外究竟哪一个会先来。   况且,多年的苦难生活让小鱼在心中筑起了一道高高的墙。   日子有一天没一天地过着,她在想,这对父子什么时候会将自己像商品一样转卖给别人。   然而,每当她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往往并没有意识到,莫家父子从来没有限制过她的自由。   她想去哪里,便可以去哪里,回到那简陋的房子,总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她。   等到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又过去了小半年。   莫家父子之中,父亲因为在家中行三,因此,便被叫做莫三,家中其他人早些年因战乱失散,他的妻子生下儿子之后,也早早离世。   他为人阳光开朗,即便再艰难的岁月,也没能将挂在他脸上的那种自然的笑容抹去。   彩扎技艺是莫家祖传的手艺,也唯有他学到了其中的精髓,总算是一门吃饭的手艺。   儿子名叫莫岁安,取岁岁平安之意,只不过,他这姓氏却让这名字显得有几分别扭。   莫岁安与自己父亲的性格截然不同,他更加沉默寡言一些,平日里,除了跟父亲学习彩扎手艺,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父子俩唯一的共同点,便是老实憨厚,街坊邻里之间,虽然觉得他们的营生不吉利,也总以笑脸相迎。   小鱼进入这个简陋的家庭之后,邻里之间虽有些闲言碎语,鉴于这父子俩平时的人品,流言很快平息。   莫家父子做的是死人生意,兵荒马乱的年代,并不缺少死人,缺少的,只是那些愿意为逝者操办的人家。   那些年,全国各地的城郊,似乎都有一个名叫“乱葬岗”的地方。   乱葬岗是大多数死人的归宿,莫家父子赚不到他们的钱。   因此,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紧俏,有些时日,甚至连一日三餐都吃不全。   眼看日子实在要过不下去了,一天,一家三口坐在桌前,望着桌上一碗稀粥,小鱼说出了一句她这个年龄本不该说出来的话:   “干爹,你把我卖了吧。”   当时的莫三,如同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他猛地站起身来,用惊愕的目光注视着这个瘦骨嶙峋的女孩。   “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话?卖儿卖女,那不是畜生才干的事情吗?”   “小鱼,你在胡说些什么啊!”沉默寡言的莫岁安也急了。   听完这话,小鱼也愣了——在她看来,那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且,这次与往日不同,这父子真心待她,她同样还以真心——如果她能用自己换些钱来,这对父子的生活,或许会好过一些。   她并没有想到,自己的提议竟然会被拒绝得这么果断。   原来,那是畜生才干的事情啊。   一时之间,小鱼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她禁不住湿了眼眶。   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提起过这个事情。   为了生计,小鱼也逐渐学起了彩扎手艺。她聪慧伶俐,没用多久,手艺比莫岁安还要精湛。   日子过得很辛苦,虽然狼狈,但那却是小鱼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不知不觉之中,她对莫岁安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她喜欢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做彩扎时的那种认真专注的样子。   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小鱼也十分享受这种宁静与惬意。待在莫岁安身边,她觉得格外安心。   对于情感方面,莫岁安显然比较迟钝,他看不懂这个小妹妹的心思,反倒是莫三早有察觉。   两人本就不是亲生兄妹,如今时局动荡,有人能够相依为命,自然是好事一桩,他也乐见其成。   如果没有发生后面的事情的话,小鱼想必也不会对自己的人生有太多遗憾了。   然而,彻底改变小鱼命运的,是一场梦。   确切地说,那是一场极为真实的噩梦。   她梦到了那个被她毒杀的小少爷。   当时,小少爷七窍流血,缓缓爬到她的床上,瞪着一双死鱼一般的眼睛,痴痴地看着她笑。   小鱼感到惊恐万分,但那时候,她浑身上下如同被人绑缚住一般,动弹不得。   “你为什么要跑?”   “媳妇姐姐,我好想你!”   “我在等你为我吃药!”   小少爷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说得异常清晰,如同一根根钢钉,钉在小鱼的心头。   小鱼想着大声呼救,但喉咙似乎也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小少爷那张带着血污的惨白的脸一点点向她靠近,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少爷口鼻之中喷出的森寒之气。   小少爷突然怪叫一声,饿虎扑食一般向着小鱼扑了过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小鱼终于醒了过来,周围空空如也,她浑身的衣衫却已被冷汗浸湿。   在与莫家父子生活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将小少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有关这件事情,她也从未对莫家父子提起过。   虽然她对于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不曾后悔,但毕竟涉及人命,况且她对莫岁安有情,自然也不希望他知道自己这一段不堪的过往。   她不知道小少爷为何会莫名其妙地闯进自己的梦境,当然,她也没有将这样一场梦放在心上。   然而,那天过后,小少爷隔三差五便会闯入小鱼的梦境之中,梦境的内容也与第一次如出一辙。   她整个人也因此变得更加憔悴,却没办法如实相告。   到了后来,困扰小鱼的,不再仅仅局限于梦境,她的周边也会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比如,他们兄妹两个练手做成的纸人纸马,会莫名其妙地动起来;   三更半夜里,房间会传来阵阵细碎的脚步声,有时候,还有小孩子嬉闹的声音。   莫家父子只以为自己做生意的时候,沾染了些脏东西。于是,他们请人来到家中做法,但无济于事。   终于,小鱼再也坚持不住,一病不起。   高烧状态之下,她开始说胡话,具体说了些什么,她也不甚清楚。   这对于她来说,是一段极为痛苦的记忆,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将真相告诉莫家父子,便在痛苦与悔恨之中死去了。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的灵魂漂浮在半空之中,看着从未哭过的莫岁安,哭得撕心裂肺。   她不甘心,这让她如何甘心?   幸福本来就在自己身边,却又以这样的方式离自己远去。   她还没有向心爱的人表明自己的心意啊!   只不过,小鱼对于死后一些时日的记忆已然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当自己再度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还是莫岁安的脸,如同初见时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