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林别院里到处种满了竹子,风一吹刷啦刷啦响。吴去穿过几处竹林来到唯一点着灯的窗外。 他一只手放到嘴边,才发出一声蛐蛐叫屋子里就有了动静。 窗户打开,香水探出头来,看到吴去眼睛立刻眯成月牙,无声换了句“东家”。 吴去招手示意他出来,香水指指门做了个上锁的动作,摇摇头。 吴去让他从窗子翻出来,香水又指不远处的拐角,那里站着玄甲卫,正背对着他们撒尿。 吴去摆手让香水不必担心,正要将竹叶当飞镖,就见那人忽的瘫软下去,他赶紧躲到竹子后面,香水也下意识矮了身子。 相继几声“噗通”声后,两道人影自墙外跳了进来,直奔这边。 门锁着,两道人影转到窗边,看到露出半张脸的香水,其中一人说:“这回没人给你下毒了?” “朝朝暮暮!怎么是你们?” 朝朝伸出两根手指:“两条路。要么跟我走,要么死,你选。” 香水瘪嘴:“那还用得着选吗?去哪儿?” “行。委屈一下。”暮暮甩手,一个布袋套在香水头上。 两刻钟后,布袋被取下,香水揉揉眼睛,看到了坐在桌后的人,唇角红痣异常妖艳。 “燕大哥?” “香水,来,坐。”朝朝扶香水坐到燕无双旁边,暮暮为两人沏茶。 “燕大哥冒这么大风险把我弄到这儿为了什么?”香水没心思喝茶。 朝朝轻笑:“你放心,那些玄甲卫睡不满四个时辰醒不了。” 暮暮将琉璃杯斟满,绿色的茶水清香四溢。“这茶有安神功效,公子请慢用。” “香水啊,你可知是我将你的身份证据呈给了国君?”燕无双不想绕弯子。“若没有我你不可能有今天。” 明明是苍穹庄主的安排,怎的成了你的功劳?再说,你以为我想有这么一天? 香水腹诽,嘴上却连忙道谢。 “上一次也是我带你到上京认亲,若非夏风从中作梗,你早已经是安云大公子。所以——”燕无双一顿,“你打算如何还我人情?” 呵呵!原来是为了讨债。 “燕大哥打算让香水怎么还?” “很简单。等你入了国君府,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燕无双觉得自己像在逼良为娼。“当然,不会伤害吴去,他也是我的朋友。” “看国君现在的态度似乎并不接纳我。”香水提出困难。 燕无双胸有成竹:“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自会有办法让他接纳。” “那——好吧!”香水答应了。 燕无双没想到这么顺利,命朝朝暮暮送香水回去。他颇有些疑虑的问时有为:“时先生都听见了?他是真心的吗?” 时有为自内室走出来,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真不真心都不重要,听话就行。” “时先生想让他做什么?” 时有为手指停止动作,狠狠捏住一颗佛珠,眼神似刀:“香水和慕容宰只能活一个。儿子杀老子的戏码最精彩。” “你要他杀了国君?”燕无双坐不住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一旦事败,牵连到你我,九霄殿将万劫不复!” “燕少侠,不要这么沉不住气。用不了多久,慕容宰就会变成手都抬不起来的废人,就算三岁稚童也能轻而易举杀了他。” “你什么意思?”燕无双有种不好的预感。 时有为笑得云淡风轻:“按你进献的方子服用不老丹,结果只有一个——昏睡不醒!” “不可能!”燕无双拍案而起,“绝不可能!”如果是这样,夏风怎会帮他? 时有为笑容不变:“燕少侠怎知那苍穹山庄庄主的目的不是加害慕容宰?” 燕无双愕然。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夏风是为了争天下第一庄,从没想过他还有其他目的。夏风主动找他合作他也以为是为了挖出时有为。如今回想起来,夏风当日的举动的确可疑。 不,不对! 夏风通过他打探时有为的目的,说明夏风在提防时有为。如果他也想害国君,大可与时有为合作。那么,夏风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敢问时先生的药方从何处得来?” “燕少侠无需考虑这些小事,还是仔细想想怎么劝你那位好朋友吧!若有‘断肠公子’相助,定然可事半功倍。” 燕无双握紧拳头。 国君府,苍穹山庄,九霄殿,江城派,天外宫。 七王爷,南平侯,吴去,香水。 赤狄族,还有长溪国,一切似乎都在网中,让人看不清摸不透。 他忽然感到深深的恐惧,仿佛突然间身陷泥潭。 他思忖片刻道:“若时先生执意刺杀国君,我们之间的合作到此为止。” “哦?燕少侠觉得自己能做得了这个主吗?时至今日九霄殿还想全身而退?”时有为眼底划过讥讽。 …… …… 香水没回穿林别院,他和吴去到了暖烟玉露。 “东家,我就这么走了能行吗?万一国君召见怎么办?” “明天就是年三十,慕容宰才没心情找你。”吴去取出提前备好的新衣服新鞋子递给香水,“咱们就在这里过年。” 暖烟玉露所在不是上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平时这个点儿就没什么人了,今日却不同,掌灯时分伙计们还在忙碌。虽然忙,却井然有序,经过时没有一个人往香水那边看一眼。 解语花笑着递给香水一副春联两张福字。“大公子可愿帮忙沾沾福气?” 香水看吴去,吴去示意随他意,香水接了春联福字跟解语花到大门口。 旁边是间字画店,老板看上去四十来岁白白净净和和气气,他身量较一般人矮,站在长凳上踮着脚高举手臂仍然够不到自家匾额,见烟雨楼出来人,尴尬的笑笑。 香水诧异:这么腼腆怎么做生意? “你个残废!下来!我来!”店里奔出来个妇人,魁梧的身材往那一站颇有些武松的架势。香水觉得要是面前有只猛虎她也敢撸几把。 妇人先看到解语花,不屑的撇撇嘴,再看到香水,觉得在哪儿见过,又多看了几眼,一拍脑门:“哎!你不是那个才回来的的大,呜——” 白净老板蓦地扔掉抹布,跳下长凳,捂住妇人的嘴,边说着“认错人了”边拖着夫人进了屋。 解语花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香水扶额感叹:“这俩人咋能过到一块儿去!” “正好互补。”吴去走出来,朝香水挥手,“你去洗澡换衣服,我来贴,免得又被人认出来害了人家。” 这话是说给解语花听的。他知道解语花是夏风的人,也看得出来这是个面软心狠的人,他只是不想给香水增添人命官司。 “东家,要不我还是回去吧!” “我找了人替你在别院蒙头大睡。”解语花接口,“至少能瞒过三天。” …… …… 此刻的慕容宰身边除了千心再无其他人。 慕容宰依旧躺在床上,千心将沙漏调转方向,再用剪刀剪短烛信。“国君将七王爷派去北地,就不怕上京城出乱子没人镇得住?” “苍穹山庄和九霄殿都有求于孤,你这位天外宫宫主又在孤身边,半个武林都守着孤,还有谁敢闹出乱子?” “再说,那些有心人此刻恐怕更关注隆重回京的大公子吧!” 千心斜睨慕容宰:“所以将香水单独安排在穿林别院就是为了吸引注意力。那可是国君的亲生儿子,国君就不怕他有个三长两短?” 慕容宰似乎累了,闭上眼睛。 千心叹口气:“国君,把药喝了再睡,这是最后一碗。”她一手端起晾好温度的药碗,一手扶慕容宰坐起身。 慕容宰就着千心的手喝完汤药,再用清水漱了口,最后含住千心递来的杏干。 “孤为何感觉如此疲惫?那位神医可曾有交待?” 放好药碗水杯,千心歪头,手指勾起一缕秀发来回缠绕:“都说不老丹功效神奇,能让人返老还童成为金刚不坏之身,岂不是等同脱胎换骨!想来过程也如同凤凰涅槃一般,需要经历一番煎熬。” 不知是不是觉得千心说的有道理,慕容宰再次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千心坐在一边默默看着他,盘算药性发作时间。 她一直在给慕容宰下毒。 慕容宰吃的每样东西都有专人试毒,甚至喝的药都有人先行服用一口,但试毒不在同一时间。 千心的毒分别下在漱口水和杏干里,只有同时服用这两样东西才会中毒,所以那些试毒的人都未曾发觉,也没人中毒。 而慕容宰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握在掌心。 “孤让人拟好了两份御旨,一份苍穹山庄的,一份九霄殿的,发哪份毁哪份你说了算。”慕容宰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孤知道你喜欢那个夏风,施恩还是施威你自己看着办。孤只希望你替孤除掉吴去。” 望着慕容宰暗影下的侧脸,千心迟迟未语,也没去看两道御旨,似乎并不感兴趣。 烛台上烛泪蜿蜒而下,在底端形成一个小窝,一只飞虫不小心跌落其中,挣扎几下不再动弹。 “杀人,很容易。”纤细手指轻轻拨动尚柔软的烛泪盖住飞虫。 “你知道吗?你很像一个人。她也是你这样的性子,柔起来比棉花还暖,狠起来比蛇还毒。” 慕容宰似在自言自语。 “可惜,她死的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