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还在河边,躺在疯和尚坟前,一动不动。细密的雪花在她身上覆了一层雪白的锦纱。 唐果脸上的怒容变为焦虑,冲过去:“你怎么了?” 唐婉缓缓睁开眼,隔了一会儿才找回视线,“你怎么回来了?” “你没说实话。”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咳咳!这么快就被你发现了。”唐婉咳嗽几声,鼻孔中有血流出。 唐果慌忙去擦:“你怎么了?谁伤了你?” 他看向小猴子。 小猴子忙说:“唐姐姐是被人打了一掌,可那一掌不至于伤这么重啊!” “别怪他,跟那没关系。”唐婉缓口气,慢慢说:“我这病自娘胎便有,看了许多大夫,吃了许多药,病没见好,身体却走了样。” 她虚虚一笑,“知道吗?以前,我是我们那一块出了名的美女。” “我原本只想见他一面,和他道个别,没成想他倒先去和母亲团聚了。”唐婉眼中闪过嘲弄,“这样也好,我们一家三口在九泉之下把这些年的账好好清算清算。” 又有血自鼻腔、耳朵溢出。 唐果拉住她:“走,我背你去瞧大夫。” “没用的,来之前大夫就说我活不过三个月。” 唐婉眸光开始涣散,她用仅剩的力气攀住唐果的手臂: “唐果,答应我,你回去后一定好好练功,你要配得起承影剑,莫让我爹枉死。” 她每说一个字就有鲜血自口中溢出,一句话说完,胸前已殷红一片。 袖口早被鲜血浸透,唐果撩起衣襟,却怎么擦也擦不完。 “唐果,虽然和你相处时间不多,但我已把你当做亲弟弟。我也知道,你是重情重义之人。” 唐婉双眼失去光彩,话也说的断断续续,“听姐姐一句话,不要再查了。” 唐果双手收紧。 唐婉反握住他:“姐姐只希望,你能——放——过——你自己。” 她勉力抬起一只手,想去擦唐果的眼泪,却只抬到半空便轰然落下,停止了呼吸。 “姐姐!姐姐!”唐果紧紧抱住唐婉。 她的手依然肥硕,却失了温度,冰冷的如同石头。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想把她捂热,眼泪在手和脸颊之间肆意横行。 她没有告诉他凶手是谁,又为何清理得那般干净。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选择对他隐瞒。 她是要告诉他,那些都不重要,无需为疯和尚报仇,无需弄清事情真相。 她是要告诉他,所有的恩怨情仇由她统统带走,到黄泉路上慢慢清算,与活着的人再无关联。 她是要告诉他,她希望他抛弃以前的一切,去他该去的地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姐!你可知,唐果生下来便不知父母为何人,记事起就和干爹在一起,他是唐果第一个亲人,也是唯一的亲人。” “唐果的名字是他起的,衣食是他给的,武功是他教的,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岂是说抛弃就能抛弃的?” 雪在风中嘶嚎。 “你是干爹的女儿,便也是唐果的亲人,你既不愿唐果查下去唐果便不查,但唐果不会忘记你们。” “恰恰相反,唐果会记一辈子。唐果会带着干爹和姐姐的心愿活下去,让承影剑在唐果手中绽放它应有的光芒。” …… …… 吴去语气如同哄小孩子一般:“好了,我保证,等处理完香水的事我就跟你回天外宫,任你处置。” “香水比你的命还重要吗?你知不知道若找不到冰蚕你命不久矣?”千心语气凉凉。 “是。”吴去很坚定,“我知道。” 看来药姑对千心并无保留。 “那我呢?”千心的声音不易察觉的打了颤。“你想过我吗?” “都说了,等此间事了就和你回天外宫,到时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吴去笑容仍然苍白虚弱,“不闹了好不好,我还得去找香水,他恐怕有危险。” “除了跟我去天山找冰蚕,你哪儿都别想去。”千心冷冷说道。 她出了门落了锁,命人在门前守着,没她的允许谁都不许进。 吴去喊了好几声她都假装听不见,独自走到另外一间屋子。屋里,一个女人跪在地上。 “属下办事不利,没能杀了香水,还请宫主责罚。” 千心面无表情坐到桌边:“我让你把他带回来,几时说过让你杀了他!” 女人:“引宫主动怒的男人都该死!” 千心:“他人呢?” 女人:“被不明身份的人带走。” “铃师,许久不出天外宫,你连规矩都忘了?竟敢说出‘不明身份’这几个字!”指甲划在茶杯边缘,刺耳的声音让人难以忍受。 “属下知错。属下这就去查。” …… …… 七王爷坐在主位,下面立着燕无双和朝朝暮暮。燕无双面色淡定,朝朝暮暮却明显垂头丧气。 无剑说:“王爷,按朝朝暮暮姐妹所说,那人应是天外宫的铃师。她的武器是八宝铃,听者轻的昏倒,重的心神被控制,亦可杀人无形。朝朝暮暮姐妹便是被她控制了心神才会反过来阻止咱们营救。” “天外宫?不可能!”朝朝不信,“天外宫宫主和吴去交情匪浅,怎会派人杀他的人!” “这个暂且放一放,等抓住铃师自见分晓。”七王爷看向燕无双,“燕公子,原本应由你带人去面见国君,但此刻香水已然失踪,燕公子看——” “当然应由在下去找到香水,再行向国君请罪。”燕无双岂能不明白七王爷的意思。 “如此也好。本王也会加紧追查凶手,国君那边本王自会替燕公子说情。” 燕无双抱拳:“多谢七王爷,在下就此告辞。” “无剑,代本王送客。” 出了七王爷府,朝朝不满:“香水明明是在国君府丢的,为何错都怪在咱们身上!” 燕无双回头看了一眼无剑的背影:“若当时我没冲过去,若你们两人没有被铃师控制,他们自然不会赖上我们。事已至此,找到人才是关键。” 朝朝恨恨道:“这个该死的铃师,下次遇见我定让她尝尝万蚁噬心的滋味!” 暮暮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公子,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燕无双沉吟片刻说:“既然身份已被拆穿,你们便不要回去了,随我一起去搜寻香水。” 此刻的香水被关在一间屋子里,手脚都被捆着,嘴巴也被塞住。 他记得自己被一个陌生女人掐住喉咙晕了过去,再醒来便是这间屋子,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还好没被掐死。 香水一边庆幸一边打量屋子。 很普通的陈设,简单,简洁。可能是民居,也可能是客栈。 打消通过屋子猜测主人的念头,香水又琢磨: 不知燕大哥怎样了,是不是也遇到了刺客,有没有受伤。 还有东家,七王爷说他已经到上京了,不知住在哪儿。 在沉酣东家当着七王爷的面和庄主干架,不知七王爷会不会治东家的罪,他和东家还能不能见上面。 他正胡思乱想,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袭白衣出现在视线中。 苍穹庄主! 香水万万没想到来救自己的是夏风。 “香水兄弟受委屈了。”夏风给香水松绑,取出他口中的布。“可有不适感?” 香水摇头,抓住夏风胳膊:“庄主,知不知道东家在哪儿?我得见到他,我得活着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