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下个胖姐姐,砸的唐果翻来覆去睡不着。 干爹真的死了吗?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唐婉说她是干爹的女儿,有何凭证? 她凭什么挖了干爹的坟? 要不要回去看看? 师父会同意吗?柳先生会同意吗? “唐果!”小猴子趴在窗户边压低声音喊:“出来。” 唐果爬起来,一开门就看到小猴子背着个小包袱,贼头贼脑的。 “你要干嘛?” “当然是下山啊!你就不想知道你干爹到底怎么样了?”小猴子理所当然的说。 唐果自然想:“那也没必要偷偷摸摸的吧!” “光明正大走得了?”递过来个“傻帽”的眼色,小猴子催他进屋收拾东西。 就这样,两个孩子,在茫茫夜色中,悄悄溜出了苍穹山庄。 天蒙蒙亮时,唐婉跟撒婆婆道了谢,挪动大胖身子也离开了山庄。 撒婆婆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才摇摇头叹口气,招手唤来一名剑卫:“去查查。” 剑卫领命下去,没多会儿,柳白叶疾步走进听风阁:“撒婆婆,那俩孩子走了。” 一封寥寥数语的信,一柄承影剑。 唐果说回去确认疯和尚的死讯,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必回。 “要不我去跑一趟?”柳白叶说。 撒婆婆摇头:“柳先生是守关人,不能妄动。柳先生放心,我自会派合适人选前去。” “他们知不知道现在正是突破内力屏障的节骨眼儿上?他们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父?他们这一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谁替我打败小扇子?” 沾火就着的韦不要气得快钻上天了,要不是福婆婆劝着,早追出去了。 同样难受的还有寒月苑的晴姑姑。她习惯了俩孩子日日来叨扰,日日围着她听她讲故事,突然没人来了,反而不习惯,觉得寒月苑太大人太少。 唐果和小猴子没想那么多,出了山庄直奔疯和尚的家。 疯和尚家离苍穹山庄不远,两人风餐露宿两天便到了。但他们看到的除了一片荒草,什么都没有。 唐果的记忆中,家中两间茅草屋虽然冬天挡不住严寒夏天抵不过酷暑,四壁皆空,却也是他和疯和尚唯一的栖身之所。 屋前有他亲手栽种的桃树,疯和尚心情好的时候会坐在桃树下边喝酒边哼歌,还会对着他笑。 春日桃花盛开的季节,疯和尚让他去山里担一桶山泉回来,教他煮桃花茶,还会将花瓣浸入酒水中,让他喝下去,说喝了桃花酒能长成美男子。 桃子成熟时,疯和尚总是挑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挤出汁液浇在半熟的野鸡野兔上一起烤,烤出来的肉鲜香无比。 剩下的小桃子他一个也不吃,都给唐果,说他名字叫唐果,就该多吃点甜水果才名副其实。 后来,疯和尚酒喝得愈发凶,喝醉了就打他,他左躲又闪,围着桃树转,转的疯和尚晕头转向,一气之下劈了桃树,最后干脆砍断树干,只留下一截树墩。他难过了许久,好多天不跟疯和尚说话。 还有那些疯和尚让他从山里砍树修成的木桩,每次他从木桩上掉下来都会被疯和尚一顿好骂,有时疯和尚还会用鞭子抽他的脚,让他不得不在木桩上跳来跳去。 更绝的一次,疯和尚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桐油,泼在木桩上,不等干就让他上去练功,结果弄得满身满脸都是。 再后来,他同疯和尚说想去苍穹山庄挑战庄主,疯和尚先是暴跳如雷,继而嘲讽他不自量力,毛还没长齐呢就妄想挑战“一剑千金”,还说他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他不服气,说你打不过不表示别人也打不过。疯和尚恼羞成怒一脚踹飞他。 便是那天,他偷偷拿了承影剑踏上去往苍穹山庄的路。 而今,他从苍穹山庄回来了,看到的却是一片苍茫,仿佛从来没有人在此居住过,一丁点儿曾经的痕迹都没有。 小猴子骚头:“唐果,你确定你没走错?这里连块瓦片都没有,不像盖过房子的啊!难不成你和你干爹就睡地上?” “我,”唐果喉头干涩,“不会记错。” 现实告诉他,就算疯和尚还活着,也早已不在这里了。 他才走了不到一年,疯和尚就不要他了。 他一直以为,疯和尚虽然经常打骂他,却还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当做亲人的,哪家孩子不挨打不挨骂呢! 可是,他发现,他可能错了。 也许,在疯和尚眼里,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撒气桶。 他有妻子,有亲生女儿,即便他从未提过,她们依然是他的家人。 而他唐果,什么都不是。 “唐果,你怎么了?你在发抖哎!”小猴子拽住唐果的胳膊。“怎么还哭了?不是没看见坟吗,你干爹一定还活着!” 对啊,唐婉不是说有坟吗?坟呢? 唐果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希望有坟还是希望没坟。 有,意味着疯和尚没有不要他,可他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没有,意味着疯和尚还活着,可是却真的丢下他不管了。 不管有还是没有,有一点是确定无误的,那就是,他再也见不到那个高兴时搂着他大笑,不高兴时给他一顿拳脚,嗜酒如命,逢喝必醉的疯老头了! “他被官府拉走了。”不知何时,肥硕的唐婉站在了两人身后,挡住了呼啸而过的北风。 小猴子吓了一跳,回头问:“为啥?” 唐婉:“因为他是被人杀死的。我报了官,让官府查凶手。” 她用胖手指了指前方:“我问过了,原本这里有两间茅草屋,还有梅花桩,后来突然起了大火全烧了,对方处理的很干净,连灰都不剩。” “既要消灭痕迹,为何让你找到了坟?”虽然难过,唐果还是立刻听出漏洞。 唐婉眸光深远:“我想,也许是故意留下的。”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听在唐果耳中却如三尺尖冰,字字戳进心中。 “故意留下坟墓,告诉你,他死了。同时抹去你们曾经生活过的所有痕迹。目的,只有一个,让你忘记过去,忘记在这里的点点滴滴,忘记疯和尚以及他带给你的一切。” “谁会这么干?这么干对他有什么好处?”小猴子问。 唐婉转身,拖着大胖身子,一步,两步:“这个,就要问唐果了。” 风声陡然回到耳边,枯黄的野草毫无反抗之力,齐刷刷扑倒。黄土趁机作乱,埋了鞋子,迷了人眼。 唐果踉跄几步,跌入荒草丛中。 他眼圈通红,却没有眼泪。 疯和尚死了,被人杀死了,他却连他的尸体都没见到。 他们的家没了,被人从这世上彻底擦去。 以后,他就真真正正成了没家的孤儿! 即便他练成了绝世武功,即便他成为天下第一,又如何?独自一人站在悬崖峭壁边孤芳自赏? 当初他发誓要打败“一剑千金”,他疯和尚跌倒的地方他替他站起来,此时看来就像个天大的笑话!因为疯和尚再也看不见听不见了,他现在做的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他抑制不住颤抖,抑制不住想笑。 他果真笑了。 笑的像个疯子。 唐婉已经走远了,北风愈发嚣张,却压不过比哭还要撕心裂肺的狂笑声。 荒草在颤栗,崇山在颤栗,大地在颤栗,天与地之间仿佛忽然失去了平衡。 “唐果,你还有我呢!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我不会笑话你,更不会告诉别人,你这样子会憋坏的。” 小猴子把手放在唐果肩上,掌心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返回来的是一阵阵的颤抖。他干脆抱住唐果,用身体为唐果挡住寒风…… 灰白的日头斜挂在山边,不停有云飘过。 天快要黑了。 笑声终于停了下来。 唐果扬起头,神色竟变得出奇的冷静。 “小猴子,跟我去官府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