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肠公子江湖行

165 替我做件事

　　酒楼外，长街上。两拨人正挥刀舞枪。 　　年轻人立在街边，仍扣着他那顶大号斗笠，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一条腿斜斜伸出去，手里还端着盘瓜子，整个人懒洋洋的还没睡醒。 　　翟四下意识回头。 　　那盘瓜子是给他预备的。以往他都先嗑盘瓜子喝壶茶再吃正餐，今天因为跟“丑八怪”夺位置扰了兴致，也就没了嗑瓜子的心情，随手放在旁边凳子上。 　　这家伙拿别人东西也太不客气了！ 　　两拨头头正在互相贬损，叫嚣着要灭了对方，冷不防出来个人，都觉奇怪，一时之间全都住了嘴，场面陷入诡异的安静。 　　也不怪他们，每次他们当街干架时老百姓无不躲得远远的，就算胆子够大也只是猫在室内偷看，哪有敢靠近的。今儿个这位唱的是哪出？莫非是对方找来帮忙的？ 　　许是太安静了，铁锅帮帮主稍微收敛音量：“阁下有事？” 　　年轻人把斗笠抬了抬，对上铁锅帮帮主一双牛眼，没说话。 　　“你该不会是来劝架的吧？”筷子帮帮主问。虽然这个可能他自己都不信。 　　翟四和酒楼伙计齐齐摇头，对年轻人的冲动表示不赞同：那可是刀山剑林，多管闲事也得看看自己有几颗脑袋！人家可不管你是不是喝醉了！ 　　年轻人鼻子哼一声没有回答，捏起一颗瓜子放在洁白整齐的牙齿间“咔吧”磕开。 　　第一颗。 　　第二颗。 　　…… 　　他嗑的速度不快，甚至称得上有条不紊，但在随时准备火拼，刀枪铮亮就等舔血的节骨眼儿上，他这种随意的姿态就显得极为傲慢嚣张。 　　好像他们在演戏，而他是台下优哉游哉对他们品头论足的看客，让人觉得此刻应该有人给他搬把椅子沏壶好茶，再找个美人侍奉左右。 　　可偏偏就是他这种“你们打你们的我就是随便看看”的气势反而让人捉摸不透，不敢乱来。 　　铁锅帮帮主眼睛虽大如牛脑子却比牛好使，他在等着对方先试试这小子深浅，再决定要不要出手。 　　可惜，筷子帮帮主和他打交道的次数太多了，对他的心思了如指掌，自然不会做这个出头鸟，所以也停在那儿不动。 　　于是，长街上再一次出现历史性的画面：两帮几十号人各自举着闪闪发亮的武器，一动不动的看着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漫不经心的嗑瓜子。 　　这画面实在太诡异，太荒唐，让旁观的翟四三人不约而同揉了揉眼睛。 　　终于，一盘瓜子嗑完。年轻人慢悠悠把盘子放在身后酒楼门口的木栏上，拍拍手，问：“不打了？” 　　还真TM是来劝架的！！！ 　　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万匹什么马奔过。 　　“哪里来的丑小子，不想死，赶紧给老子滚蛋！”铁锅帮帮主怒喝，大铁铲子横在年轻人胸前。 　　他之所以没立刻出手倒不是因为怕年轻人，而是提防着筷子帮帮主趁机偷袭。 　　筷子帮帮主也不示弱立马跟着喊：“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这儿的事，何况你个小鬼儿，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 　　他也没动手。 　　不就是个劝架的嘛！瞧那一身酒气，应那句老话“酒壮怂人胆”跑这儿撒酒疯来了，他犯不着为了个不相干的人费力气，赶走便是。 　　但是两人都会错了意，因为年轻人接下来说的话跟劝架一点儿边也沾不上。 　　“万代门解散的时候你们参与趁火打劫了？” 　　他语调平平，神情似笑非笑，瞧不出喜怒。 　　两位帮主俱是一愣，想不到过去这么久了还有人记得万代门。 　　铁锅帮帮主嘲讽道：“丑小子，你可是那阎王殿里的夜叉，万代门那些孤魂野鬼让你来阳间走一遭？” 　　筷子帮帮主不耐烦：“原来是替万代门出头的，你先等等，等我们先解决了地盘问题再来说你的事。” 　　年轻人眼神一凝，周身突然散发出一股寒意，缓缓举起手。 　　“那就是参与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忽视了他的神情。 　　两个帮主心道面前这位“丑八怪”不是个疯子就是个傻子，面对两帮几十号人还敢动手？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神里的蔑视。 　　两人再不犹豫，各自挥了挥手，两拨帮众立马往前围了上来，挥舞刀剑就往“丑八怪”身上招呼。 　　“你自己送死，就别怪爷爷手下不留情！” 　　“老子就告诉告诉你什么叫不自量力！把他刚刚吃的瓜子全给我打出来！” 　　精瘦打手嘴角抽搐：这是要出人命啊！ 　　翟四和酒楼伙计都猜测这小子和万代门大有渊源，也同时为年轻人捏了把汗——就算他抗打，鞭子抽身上都不觉得疼，可也是肉做的吧，都说刀剑无眼，砍到关键地方命就没了呀！ 　　更何况对方人多势众，还个个手持利刃，他只有一双肉掌，碰上哪个不得见血？ 　　翟四朝精瘦打手偏了偏头。 　　精瘦打手变色，连忙后退。 　　让他跟人单打独斗他还得掂量掂量对方分量，更遑论面对这么多人，那不就是往虎口里送嘛！ 　　他可没“丑八怪”那般抗揍。 　　“没让你过去！”翟四嫌弃的瞪他一眼，“把鞭子扔给他。” 　　酒楼伙计赞同的点头：“还是四爷宅心仁厚，关键时刻雪中送炭。” 　　“他好像——不需要。”精瘦打手小声嘀咕。 　　翟四和酒楼伙计闻言再看过去—— 　　年轻人身法极快，在人堆里穿梭自如，看不清他如何动作，却没一会儿刀剑和人就躺了一大片。 　　年轻人站在人肉和兵器组成的“伏尸”堆里，面不红气不喘，悠然自得的仿佛闲庭信步。好像他就是赶了个人多了点儿的大集。 　　只见他拍拍手，扫一眼地上的人，撇撇嘴，似乎嫌这些人太菜没让他尽兴。 　　“帅啊！”翟四嘴巴根本合不嘴上，抓着酒楼伙计肩膀的手用力过猛，疼得伙计直咧嘴。 　　他竟然还生出些许遗憾：要是这张脸不那么埋汰就更完美了！ 　　两个帮主没想到人家随便动动手就割韭菜般放倒了自己这些虽然数量多但明显质量不太够的喽喽们，心里生出怯意，嘴上却不肯认输。 　　“万代门师徒不和，师兄妹乱搞，你——”铁锅帮帮主“你”字刚出口就见“丑八怪”到了跟前，脑门顿觉一凉。 　　翟四“啧啧”，都不忍心看了。 　　铁锅帮帮主自己的铁铲拍在了自己脑门上，生生把脑门拍漏了一块儿，像个熟透的西瓜被人砸出个洞，红的白的喷了旁边小弟一脸一身，吓得那人丢了刀捂着脸嗷嗷乱叫。 　　筷子帮帮主倒吸一口凉气，扭头就跑，但脚还没迈出去，脑门上也多了一双筷子。 　　两具尸体噗通倒地。 　　两帮帮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瞬间做鸟兽散。没受伤的很快就没了人影，跑不动的爬也要爬出去，没有一个人留下给自家帮主收尸。 　　“当帮主当到这份上，哎呀！真是没眼看了！”翟四的哈巴狗眼小了一半儿。 　　精瘦打手心道：自家爷这是有感而发？ 　　年轻人并不去追，手一抓一扬，对面墙上便出现“万代门”三个字。 　　他转过身，朝三人邪邪一笑。 　　这笑若是挂在普通人脸上，虽骚了些倒也能接受，但挂在他那张脸上，却令人如芒在背，浑身汗毛倒竖。 　　酒楼伙计张着嘴看着墙上由碎石子组成的字，再回头看看窗边空了的花盆，眼珠子差点儿掉一地。 　　敢情醉鬼顺手牵羊牵的不只瓜子，还有石子。可是他没看见他拿啊！ 　　精瘦打手后脖颈子冒凉气——捡了一条命啊！这会子是不是该逃走啊？“丑八怪”不会缓过劲来，找他算那一顿鞭子的账吧？ 　　翟四却在想，要是重建万代门，可能他爹和他都做不了门主。 　　“你想重建万代门？” 　　年轻人偏头，面无表情的问。 　　翟四很想抽自己俩嘴巴子——多什么嘴！吹什么牛！做什么梦！ 　　“不敢！不敢！”他先是摇头，见年轻人往中间滑动的眉毛又赶紧改口：“啊，是！是！届时请少侠做门主！” 　　眉毛停止滑动。 　　翟四松口气，又听年轻人道：“替我做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