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五更,天空呈现出淡青色。火堆已经熄灭,只余星星点点的余辉若隐若现。 一道人影立于火堆后,盯着吴去看了许久。 然后,转身徐徐步入林中。 今晚访客着实不少! 吴去起身,跟了过去。 清晨的林中升腾起雾气,模糊了两人轮廓。人影站定,却不转身。 微伏的脊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宫主是来兴师问罪的吗?”吴去打破沉默。 “你有何罪?”千心手指握紧。 他唤她宫主,他知道她如今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不肯承认他是她的义兄。 半晌,千心转过来,面对吴去。一双美眸中有复杂的情绪在流淌。 吴去耸肩:“自然是没能杀掉苍穹山庄庄主。”他摊开双手,“他太厉害,就算再来十次,我也杀不了他。” 是不能?还是不想? 夏风说到“断肠公子”时的语气和眼神仿佛在说一个认识很久的朋友,他甚至为他求情,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那么,留着你,也没什么用了!” 千心忽然十指如勾,勾住吴去双臂。 未料到她忽然发难,吴去猝不及防,双臂下沉,堪堪躲过千心的指勾。 然而指勾只是虚招,千心手腕反转,双掌拍向吴去胸口。 后撤,侧身,推掌。 似早已看透千心意图,吴去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千心虽占了先机,却没捞到半点好处。 “宫主投怀送抱的方式很特别嘛!”吴去坏笑。 他表现的越离谱千心才越不会怀疑。 千心面色冰冷:“丑人多作怪。” 这幅油嘴滑舌的无赖嘴脸,真的会是义兄吗? 千心不禁怀疑夏风那日的话是在故意引导她。 她左手斜向上,右手手指疾弹,劲气如同长了眼睛,在吴去周身打转。 丑人? 吴去眸光微敛,忽而想到一黄一粉的话:“遇到相貌好的公子都要送去天外宫。” 千心,你究竟是在折磨别人还是在折磨自己? 胸中一滞,吴去猛然挥拳打向劲气,仿佛挥散看不见的尘霾。 倏地,白光一闪。 一柄银制小刀自吴去眼前划过,如流星逐月。 这柄银制小刀与吴去的那柄一模一样。 却握在千心手中。 吴去后仰,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根树枝。 刀刃削在树枝上,树枝应声而断。 “宫主果然只喜欢年轻英俊的男人,对在下这种容貌丑陋的人,只欲除之而后快。”吴去丢掉树枝,玩味道。 心中却五味杂陈。 当年千心特意找铸剑师父打造了两柄小刀,名为“鸳鸯”,在她生日那天将其中一柄送给了他。 自跌入黑潭,起死回生,他丢弃了许多东西,却唯独留下了这把小刀。 说不清原因,也不愿去想。 而千心也依然留着她自己那把,却是用它戳他,狠狠的戳他。 千心收了刀,美眸半眯,瞧着吴去,忽然笑了。“你很丑吗?” 她这话让吴去一愣,心中莫名有些慌张。 就在他发愣的瞬间,千心已欺近身前,十指纤纤,点他胸前穴道。 指尖触及胸口的一瞬,千心只觉自己触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块石头。 熟悉的,石头。 火辣辣的痛自指尖传来,美眸中瞬间雾气腾腾。 “义兄欺负我。” 委屈、撒娇的语气,一如从前。 “对不起,我——”吴去下意识解释,却猛然醒悟过来。“你——受伤了!伤在哪儿?要不要紧?” 曾经,为了帮他练成隐穴,千心不知戳了他多少次。从一开始的次次中招到后来的收发自如,他和她总会上演这样一幕。 他知道她的小心思,并不戳破,只拿捏好力度。然后在她朝他撒娇时捏捏她的脸,温言软语的道歉,看着她笑颜如花。 这一次,出于习惯,他同样注意控制了力度,千心却好像真的很疼。 “谁伤的你?为何伤你?”吴去再次急切的问。 “还不承认你就是吴去吗?”千心眸中有失望还有嘲讽。 “什么不承认?哪有不承认?”吴去心虚,面上仍强装镇定,“我是叫吴去啊!在糖果铺子时不就告诉你了!” 千心不言,定定的望着他,仿佛要望进他的心里。那双美眸中,雾气的背后,有骇人的光在流转。 “义兄,为什么?” 三年前,她以为他死了。失去至爱的痛,被背叛的恨,以及无处发泄的怨,整整折磨了她三年。 她想过死,却害怕死后见到他。她该执剑杀了他,还是抱住他痛哭一场? 她如堕入无尽黑暗之中,看不到光,看不到希望。 她活着,却像游魂,独自在一片虚无中煎熬。 而今,他站在她面前。 死而复生,面目全非。 他不承认自己是吴去,更不愿与她相认。 连看她的眼神都充满陌生。 “为什么?” “宫主是不是认错人了。”吴去错开目光。 …… …… 晴姑姑住在寒月苑,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平日里鲜少有人出入,除非犯了庄规。 苍穹山庄内,除了庄主和撒婆婆,没人敢在寒月苑说个不字。 唐果和小猴子站在寒月苑门外,大气不敢出。 “晴姑姑有多凶?”唐果问。 小猴子比他进山庄早,应该知道吧。 小猴子挠挠头,略带尴尬的说:“听说很凶很凶。” 迎着唐果狐疑的目光,小猴子继续道:“赛关公因为开了一句晴姑姑的玩笑,连续喝了一个月自己的洗脚水。” “啊?喝自己的,洗脚水?”这算哪门子的凶?打死不喝她又能怎么样? 小猴子又挠挠头:“不是赛关公自愿喝的,是晴姑姑点了他穴道,给他灌下去的。赛关公想了很多法子,可就是躲不掉。” “这也只能说捉弄人过了些,算不上凶吧?”让人喝洗脚水,恶心而已。 小猴子:“赛关公说曾有个违反庄规的人被送出寒月苑时,已经看不出人形。” “那人一定犯了很严重的错。作为掌管惩戒的执事,晴姑姑自然要按庄规进行处罚。”唐果仍然觉得与凶挂不上勾。 “那,那,割自己的肉算不算?”小猴子既害怕又不甘。 “什么意思?”唐果不明白。 小猴子:“晴姑姑曾经割下自己手臂的肉生吃下去。” 唐果被震住,却仍嗫嚅:“这是狠,不是凶。” “哎呀,不跟你说了!”小猴子跺脚,“反正你不许说话,不许乱动,一切都听我的。” 寒月苑里与外面一样冷冷清清,人影不见一个。 两个孩子走在青石路上,耳朵竖起来留意周围动静。 好像晴姑姑是鬼魂,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一直走到正厅,除了修剪整齐的植物,一个活物没有。 四周静的让人肝颤。 在正厅站了好半天,小猴子鼓足勇气,嘴巴张开,然后又合上,然后再张开,如此反复几次还是没能喊出声。 不就是打声招呼嘛! 唐果决定替小猴子说。他正了正衣襟,抱拳。 “你们两个小家伙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声音较普通人的悠扬,却又带着股晨起的慵懒,和淡淡的不耐烦。尾音下沉,似在压抑怒意。 两个孩子原本就很紧张,声音又来的突兀,两人下意识要跳起来逃跑,可偏偏两只脚死死黏在地上,动弹不得。 仿佛被这声音施了魔咒。 接下来,又是令人喘不过来气的静。 厅内除了他俩没有别人,声音却是从厅内传来的。 放眼望去,厅内陈设与别处没什么不同,唯一的特色是所有东西都比一般的大。 大出数倍。 因着大,带给人的便多了些许压迫感。 唐果一一打量,心中对晴姑姑的好奇愈发浓烈。 然后,在一株绿植的叶片缝隙中,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好巧不巧,那双眼睛也在望着他。 心脏猛烈的跳动几下,唐果用手按住胸口,壮着胆子试探的问:“晴,姑姑?” 那双眼睛,让唐果陡然明白了小猴子口中的“凶”。 晴姑姑自绿植后走了出来。 青绿色的衣裙,青绿色的头巾,连嘴唇都是青绿色。 好似树精。 不理两个惊魂不定的小鬼,晴姑姑径直去净了手,将唇上汁液擦去,再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不是普通的水。 因为颜色也是青绿色。 “小猴子。”晴姑姑忽然开口,吓得小猴子一哆嗦。“你虽然调皮却也知分寸,说吧,为何来我这里?” “晴姑姑知道我?”莫名其妙的受宠若惊令小猴子忘了紧张。 “嗯。” 被忽略的唐果有些不是滋味。“我叫唐果。” 晴姑姑又嗯了一声,眼睛还是望着小猴子。 似乎得到了鼓励,小猴子冲口而出:“听说您见过‘战神’,我们想知道……” 话未说完,小猴子的身体已经腾空,极速飞了出去。 唐果自然不能幸免,好在他反应机敏,不似小猴子摔了个四仰八叉。 小猴子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摔了一跤,却并未受伤。 “什么情况?” 唐果帮他拍去身后的土:“晴姑姑听到‘战神’的时候,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