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知欢嫌弃的撇嘴:“好好的菜干嘛起这么恶心恐怖的名字!”坏了个人胃口还怎么挣钱?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娘子就是喜欢给这些很好吃的菜起怪了吧唧的名字,还说这样才能独树一帜,让客人记住。” “可不一下子就记住了,胆小的人都不敢点菜。”香水对思路奇葩的老板娘颇为佩服. 迟知欢问:“那些客房名字也是你娘子起的?你确定这些是人睡觉的房间不是野兽的山洞?” 店老板笑了,那笑容带着些骄傲。“自然是给人住的。起这些名字可费了我家娘子不少心思呢。房间名与住宿人数有直接关系。待我一一给姑娘说明——” 迟家姐弟,吴去主仆都被勾起好奇心,等老板讲完,竟莫名觉得不只有趣还很有道理。 “‘虎穴’,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虎穴”是独间,只有一张床,适合独行的客人或者喜欢独居的贵人。 ‘龙潭’,取二龙戏珠之意,内外套间各一张床,适合父子、夫妻,以及公子和贴身随从。” “父子好理解,怎么还有夫妻?”迟文睿不解。 “一看小哥就没成过亲,有些夫妻是不在一起睡的。” “‘狼窝’,是大房间,最多可容六张床,适合一家人居住,或者手头不富裕的客人拼房。 ‘蜂巢’,最大的一间,有两张大通铺,可容二三十人,最便宜,适合护镖的镖师和商队。” “想的真周到。”香水不由称赞。 迟文睿则叹:“当真别具一格。” 店老板乐开了花:“我家娘子若听到了一定十分高兴。” 迟知欢好奇:“这么有才的娘子可否请出来让我们见一见?“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她了。”店老板神行委顿下来。 “这是为何?” “她嫁去了很远的地方。”一句话给四个人都整蒙了:不是你娘子吗? 店老板情绪低落:“我和她自小青梅竹马,不管和谁玩过家家,我俩都扮夫妻,我认准了她是我娘子,她也认准了我是她夫君。那时她总说,长大了要在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开一家这样的小店,我负责做菜,她负责起名,让五湖四海的朋友都记住有这样一家夫妻店。 十四岁时她家搬走了,我们不得不分开,后来就再没见过,再后来听说她嫁给了苏黎州的大户人家。” “那你还坚持开店?” “毕竟这是她的心愿。而且我还有个奢望,希望有一天她能听人说起我的小店,能到这里来看一看。“ 店老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青山绿水,落在南方某处,在那一方春水旁,剪剪丽影笑颜如花。 也不知有生之年,还能否与她再见上一面。” “缘聚缘散缘如水,花开花落终成空。”迟文睿低声吟唱,勾起一室惆怅。 想到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只为追寻那位面具庄主,迟知欢不禁眼睛湿润。“为何不去找她?“ 店老板说话带了些许鼻音:”她已成家,是别人的妻孩子的娘,不该被打扰。我唯一的奢望就是能再看她一眼。“ 只想再看她一眼。 看她没心没肺的笑。 看她眉飞色舞的叨叨。 看她指着男人的头破口大骂。 看她彪悍的抱起孩子再温柔的安慰。 看她过得好不好…… “会见到的。”吴去有感而发——千心、夏风,他以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的人都能重逢,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不只香水,迟知欢也投来意外的目光——“丑八怪”何时会安慰人了? 屋内盘旋不去,由苦闷和遗憾组成的阴云在一瞬间转为晴暖。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吴去醒悟般轻咳一声,“我是说在梦中。” 他这解释虽苍白,店老板却深以为然,也晓得自己对陌生人这一番倾诉着实有些过了。 “嗯,公子说的对。谢谢公子。”店老板悄悄擦了擦眼睛,言归正传。“几位还是先选房间吧,小的也好提前备下洗澡水。” “洗澡水”三字听在迟知欢耳中仿若打翻了粪桶,她立刻跑去一边干呕起来。 这一下,方才因店老板故事而起的五味杂陈彻底烟消云散。 “迟姑娘这是怎么了?”香水问。 迟文睿说:“姐姐自从囚禁被救后一直就这样,一听到洗澡水就呕吐不止。” “囚禁?怎么回事?”香水愕然。 迟文睿遂讲了两人在凤萧城所遇之事,自然隐去了迟知欢被收走衣服不着寸缕一节。 “你这小姑娘还真是……”听完,香水不禁摸下巴。 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对,是越挫越勇。 也不对。 应该是被幻想冲昏了头脑,以为历经坎坷就能抱得苍穹庄主归。 …… ……、 山间的夜较城镇里来的要早,也更冷清。 迟知欢独自站在窗前,对着半弯浅月出神。 她这间是“虎穴”,唯一的单人房间,位于小楼一角,视野极佳,可惜现在是夜晚,只能看到山林隐约的轮廓。 晚餐吃的不多,此刻感觉有些饿。原本她和小蚊子想住两人间,是那个吴去说姑娘就该单独住,小蚊子觉得有理,三个人就去了“狼窝”。 捂着瘪下去的肚子,迟知欢想起了饿得没力气说话满脸鸡血的江大哥。她给了他饼子,他与她同行,最终丢了性命。 说书先生讲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便是江湖,路上遇到的人总会道别。 可江大哥却是死别,自此江湖再没有“千手猴子”。 如果,当时遇到的是吴去主仆,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甩甩脑袋,迟知欢将奇怪的想法丢出去。 香水说断指是吴去师父师娘的遗物,莫名就让她开始想念爹娘,想念和爹酿酒,和娘刺绣,和小蚊子打打闹闹。而今,在这陌生的地方,独自面对深邃的夜色,她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离家至今,她经历了许多事,也遇到了许多人。 黑如煤球胆小怕事的和尚无来,贼眉鼠眼却舍命相护的江三,面目丑陋冷言冷语却数次帮她的吴去,有吃的就眉开眼笑油嘴滑舌喜欢捉弄人的香水,却独独没见到她心心念念的面具庄主。 她见到了江湖人,却没有见到江湖。她经历了生死,却仍然义无反顾。 呜—— 山林那边传来诡异的声音,好似冤魂哭泣,又像猛兽呼啸。 “面具庄主,待我还了吴去主仆的债再去江湖寻你。“ “狼窝”那边,迟文睿已经醉了,白皙的面庞一片绯色。 望着少年稚气未脱的面庞,香水感慨道:“我像他这般大时,吃不饱穿不暖,今日不知明日事,多活一天是一天。哪里会如他这样为了一句没实现的承诺纠结至此。” 吴去背对着他们望着窗外,心思有些飘忽:那个年纪的我连承诺都不敢。 他问他名字,他说:江湖不见,无须知晓。 他能想象夏风当时的表情,不由低头轻笑,可夏风还是不死心的喊:你若有事到苍穹山庄找我。 而今,他成了苍穹山庄庄主,江湖赫赫有名的“一剑千金”。他却改头换面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敢承认,更不知如何面对昔日亲如手足的义妹千心—— 千心让他做的第一件事他就没能做到。 “东家,你衣服破了。你脱下来我给你缝缝。”八成是跟“老鼠眼”那拨人动手时弄的。 “东家。” “东家?” 见吴去兀自发着呆,香水没再喊,朝掌柜的要了针线,先用针将烛火拨亮些,再把烛火拿到吴去旁边放下,穿好线,半蹲着身子看了看,摇摇头,咬咬牙,还是把衣服从吴去身上扒了下来。拽个凳子做好,找到破的地方,落针,嘴里还不忘唠叨。 “东家不愿意麻烦我知道,不过老话说的好:穿着连,讨人嫌。东家自己虽然不在乎这些,但非常时期注意着点还是好的,毕竟心里有了人,得多想想,可不能因为一点儿小事让人家姑娘嫌弃了去……” 察觉到身边动静的吴去扭头望着香水神情有些变化,但依然怔怔的。 小时候,他的衣服都是师娘给缝,师娘没了他就自己学着缝,后来有了千心,千心坚持亲自动手,缝的针脚粗大难看,她就会说:人家还小手指没力气,长大就好了,义兄别嫌弃。不小心扎到手又会泪眼汪汪的把手指伸到他嘴边让他给吹吹,等他吹完再眉眼弯弯的继续缝。 眼前疏眉臊眼的家伙是第三个给他缝衣服的人,既不像师娘温柔,也不似千心娇嗔,倒像个老婆婆慈眉善目,缝就缝吧嘴还不闲着。 等等! 他说什么? 什么心里有了人?什么让人家姑娘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