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郎玉松开发上的手,圈着腰往桌前带。“喝点热茶。” 叶忍冬后仰。“不喝,喝了睡不着。” “那夫郎只能忍忍了,”程郎玉手心贴着他肚子,轻轻按揉。“夫郎肚子越来越软了。” 叶忍冬踮脚,趴在男人肩头。“相公,你还没说百药堂呢。” 今天上车后,叶忍冬先是心疼银子,不久又开始犯晕。路上迷糊,现在才想起这事儿。 程郎玉带着人慢慢走动,边细声道:“百药堂是曾经的杏林圣手林游一手建立的,既卖药也看诊。\" “里边的大夫除了是请的当地医术名望皆可的大夫,还有一大部分是与林家相关的,或是徒弟,或是受过林家恩惠的大夫。” “在外边,放在十年前,提及百药堂,人人都能说上一句钦佩。” “但几年前那一仗,林家被权势盯上,被扣了个贪墨军需的名头。也就是这一遭弄得这白药堂名声不在。” “现在是除了咱这些偏远的地儿还各自由林家的子侄管着,其余的早已成了别人的囊中之物。” “且外面那些虽仍叫百药堂,但名不副实。” “不过,咱们云山这边与北边有山阻隔,倒也没太大影响。” 叶忍冬转身,搂着男人退着走。他眉头皱起:“那林大夫人呢?” “流放三千里,有消息说,林家嫡系一脉,尽数去了。” 叶忍冬眉头拧紧,后脚跟踩到程郎玉脚趾。“这么坏!” 眉头贴来温热的指腹。“夫郎别皱眉,不好看了。” 叶忍冬忿忿不平:“太可恨了!污蔑好人!” 程郎玉亲亲小脸,只觉得他可爱。“这世道就是这般,正所谓树大招风、财不外露,其实都是一样的道理。” “好了,不气,吃饭了。” “客官,饭好了。”外边正好敲门。程郎玉将门打开,让小二进来。 叶忍冬攥紧男人衣摆,额头抵着他背后。 待人上完菜关门,程郎玉将后边的人扒拉出来。“好了,不是饿了吗,先吃饭。” 这些事情,对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而言,拿出来说说也只会唏嘘两句而已。 “尝尝,县里边的菜比我们镇上的如何?”程郎玉道。 叶忍冬挨着男人边上,将碗里的糖醋里脊吃了。他眯眼:“好吃。” “不过相公,我们在镇上就吃过面。” 叶忍冬放下杂念和心里的不舒服,急着填饱自己的五脏庙。 “你若是想吃炒的,相公回去就带你尝尝。”程郎玉又给他添了些。 叶忍冬摇头:“我觉得大嫂做的更好吃些。” 程郎玉:“也是。不过,大嫂让咱们找的那些调料,明天也趁机看看有没有。” 叶忍冬腮帮子鼓鼓的:“好。” 程郎玉点了三菜一汤,都是让叶忍冬尝尝县上的味道。 叶忍冬饿极,一个馒头就着菜,吃了接近小一半。最后还是程郎玉怕他吃多了睡不着,抱着人离开桌前才停下。 到就寝时,叶忍冬背靠男人怀抱。肚子上的大掌轻柔抚摸,即使是陌生的地,叶忍冬也睡得安逸。 第74章 爹爹 东方既白, 瑰丽的朝霞染红半边天。 临街的窗户下,摊贩聚集,吆喝声、交谈声洋洋盈耳。 叶忍冬眉心轻蹙, 翻个身将脑袋藏进男人怀里。 耳边贴来一双温热的大手, 隔绝了嘈杂的声音,叶忍冬轻哼几声,又慢慢睡沉。 程郎玉低头,唇角贴着哥儿的眉心。 睡着的叶忍冬就像晨间的山雾, 柔和软憨。慢悠悠地绕着山间飘荡,撩动树枝,唤醒池鱼。 但你要是将他自个儿扰了, 山雾化雨, 非得将你淋湿了衣裳,露出狼狈样才好。 叶忍冬趴在程郎玉的身上,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本还在做着啃奶糕的美梦呢,百药堂的名字却在心头一闪而过。 “相公!”杏眼瞬间张开。 程郎玉忙抚背:“在呢。” “相公,拿种子。”叶忍冬哑得软绵。 程郎玉:“睡醒了。” 叶忍冬闭眼,像猫一般,伴随着轻咛声将四肢绷紧又伸展。卸了力,双手摊开在男人双颊边。 叶忍冬跟睡够了的奶猫似的, 柔嫩的掌心贴在程郎玉脸上揉捏。 程郎玉将光溜溜的手塞进被窝。“起了。” 叶忍冬就盯着男人, 感受到被窝里的大手乱摸, 接着掏出来几件自己的衣裳。 叶忍冬乖乖顺着男人的力道, 抬手,抬腰, 抬脚。 在店里吃过早饭, 夫夫二人将东西收拾好。 出了门, 叶忍冬才看清县里是个什么样的景象。人群往来,车水马龙。 十步一张幡,酒铺、粮铺、药铺、当铺……不仅比镇上多,还分得更细致。叶忍冬紧拉着男人,隔着幕笠扫视。 县上人比镇上多,叶忍冬甚至看见好多幕笠出来的哥儿、姑娘围着首饰铺子。 陡然被一道金光闪了眼,叶忍冬定睛一看,是一朵做工精美的蝶形钗被个姑娘拿在手上。 叶忍冬心底盘算,这么一支,若放在镇上都能做首饰铺子的镇店之宝了。 “咱们先收了种子,再带夫郎来逛逛。”程郎玉道。 叶忍冬身姿若桃,掌心搭在腰间的大手上。“相公,咱们快些吧,晚了到家都黑了。” 程郎玉视线扫过首饰铺子,跟着打探到的路往百药堂去。 县上大,程郎玉来时住在靠近县门的南边,但百药堂却在更为中心的北边。靠着脚程,也要走个一刻钟。 夫夫两赶路,跟着店小二说的近路过去。 走的都是住着人家的巷子,叶忍冬一路瞧着,也别有感觉。 到底比他以前住的饶关镇的巷子要好,宽敞也干净。 走直线到了百药堂,叶忍冬看着那横跨两个门面的店名,更加信服自家相公所说的。 这边应当是处在县城中央,跟南边一比。北边就像是实力雄厚的雄狮,将最好的狩猎地段瓜分干净。一家店有几家店的大小。 叶忍冬默默跟在男人身边进去。 老叟各坐,桌案成排。药童穿着统一的衣裳各司其职,招呼人的、捡药的、炮制的……不下于五个。 叶忍冬扫过那红木凳子,成排的药柜。还有半掩身姿的药炉、药筐。俨然是一个大型的药材集散地兼医馆。 “夫郎别松手,跟紧我。”程郎玉道。 叶忍冬:“嗯。” 因为事先由陆大夫打了招呼,拿种子的事很顺利但花去的钱也不少。叶忍冬咬唇看着自家相公将那么大一坨银锭子递过去,心里百般滋味。 不过归结起来,都是这药材无论如何都要种好。 本来还挺顺利的,但交种子时,叶忍冬看到那老大夫脸上的迟滞。 叶忍冬心中一紧。 “程兄弟……老朽有件事还望程兄弟能帮个忙。”老大夫开口。 “有事您说。”程郎玉早注意到老人欲言又止,他道,“若是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老大夫看了看叶忍冬。 程郎玉收拢胳膊:“这是我家夫郎,大夫可放心。” “还望程兄弟帮我送个人到陆老哥身边。” 开了口就好说,老大夫继续道:“我有个孙子年岁小还遭了变故,现在跟着老头子我,但家里其他儿子媳妇嫌弃,还望程兄弟将我那孙子先送去陆老哥那儿呆上些时日。” “待我这边好了,我自行去接他回来。” 程郎玉眼珠微转,道:“不知陆大夫是否知道?” “哦!我修书一封,还望兄弟你一起转交。我兄弟俩几十年交情,他必定是乐意有个善学的关门徒弟的。” 叶忍冬拧眉,怎么听着有些不对。 “我们正巧回去,若是您不觉得着急,那我们就带着这一程。” “好好好,谢谢程兄弟。”老大夫感激,立马道,“程兄弟,你跟我来。” 叶忍冬攥紧程郎玉的手,犹豫道:“相公……” “不怕,瞧瞧去。”程郎玉搂紧叶忍冬,给足安全感。 两人跟着老者从后门出去,不知绕了几条小巷,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房子面前。 这门跟巷子里其他人家完全一样,若是重走一次,叶忍冬敢肯定,自己找不到。 “程兄弟,进……” “嘘!”程郎玉眸子一凛,立马捂住老人的嘴。将人一把抓过藏在院墙后头。 叶忍冬一抖,直觉不对。细听去,院子里能听见细微的脚步声与砍刀磕在灶头的脆响。 老者眼睛瞪大,当即想闯进去。 程郎玉将叶忍冬抱紧怀里,边制止老大夫。 叶忍冬屏住呼吸,这怕不是简单的送孙子吧。 忽的,叶忍冬感受到腰间的手臂一紧,接着天旋地转。再回头,一阵银光闪过,一把明晃晃的刀插在地上。 “是你!”程郎玉一怔。 “老爷子,没事吧。”那人道。 叶忍冬趴在男人怀里,回头看去。是个长得跟熊一般的汉子,手臂上夹着个半大的孩子。 孩子两三岁大小,眼睛圆溜溜。 “丁大壮,怎么回事儿?”程郎玉蹙眉急速道。 叶忍冬仰头:相公跟他认识? “程郎玉?快!带小公子走。”丁大壮将孩子塞给程郎玉。 叶忍冬陡然对上男人怀里的小孩发亮的眸子。 小公子? 小公子眨眼,乖乖巧巧:“爹爹。” 叶忍冬一梗。“我不是你爹!” “此地不宜久留,跟我来。”老大夫看清局势,向着来时的路跑。健步如飞,半点不像个老人。 叶忍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家相公抱着跑。而那个小孩,则安安静静坐在程郎玉另一只手上。 眼神宛若历经沧桑的老者,叶忍冬看得违和不已。 但此刻,还不该他来问。 弯弯绕绕到了南边的闹市。老大夫塞了一封信给程郎玉,不知从哪儿牵出来一辆马车。道:“小公子,保重。” 程郎玉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只见自家男人跟那熊汉子对视一眼,就将自己跟小孩塞进马车。 “保重。”程郎玉郑重道。 “小公子就拜托了。”丁大壮眼眶微红道。 程郎玉架着马车一走,丁大壮被老大夫拉走。 叶忍冬看着挨靠着自己的小孩。看着不过宝儿那般大,穿的是不起眼的棉衣,但身上白净,小肉手上带着窝窝,就是个圆滚滚的小奶娃。 叶忍冬挪挪身子,小奶娃坐正看看自己,又靠下来。 马车驶出县上,过了断崖。 叶忍冬才道:“你叫什么名字?”说出来的话沙哑,像喉咙一天没喝水那般干涩。 奶团子仰头,卷翘的长睫轻扇,乖巧而郑重:“爹爹,我叫戚九。” 叶忍冬瞅瞅一帘之隔的外边,戳戳小孩脸:“我不是你爹爹。” 戚九眼神笃定:“就是。” 叶忍冬:“不是。” 戚九:“就是。” 叶忍冬杏眼微眯:“相公外面有孩子?” 戚九摇头:“爹爹你这话怕是自己都不信。” 叶忍冬揉揉他脑袋,明明才两三岁,看着却不像个孩子。 “爹爹,我三岁了。”戚九双手交握,坐得端正。 叶忍冬紧倏地坐直,紧闭嘴巴。自己刚刚好像不小心说出来了。 “那你为什么叫我爹爹,三年前我还没成亲呢。”叶忍冬道。 他也不知道怎么就能跟小孩聊起来,但看戚九端端正正回话,自己颇有乐趣。 程郎玉架着马车走得飞快,车厢里的声音他听得清楚。 开始答应送人,看老人有难言之隐,程郎玉没问。后来见到那壮汉,加上这故意在自己面前露出的称呼。程郎玉就明白是什么事了。 不过白来一个儿子叫爹,程郎玉眼底深沉。 是大人教的,还是这小崽子性子狡猾? 车厢里,戚九盯着叶忍冬看了会儿,认真道:“你就是我爹爹。” 叶忍冬撩开帘子看外边,不跟小孩计较。 “帘子放下,外边由风。”程郎玉忙道。 叶忍冬看看外边已经走了一半了,道:“相公……” 程郎玉拉上帘子,落下一句:“回家告诉你,在里边坐着,外边凉。” 叶忍冬看看外边的阳光。哪里凉了? 里边的戚九目不转睛盯着叶忍冬,就差将两颗眼珠子抠出来贴上去了。 “爹爹,我能跟你们回家吗?”戚九年画娃娃似的包子脸冲向叶忍冬。 明明是个小孩,还知道跟大人商量事儿呢。 叶忍冬道:“我们是送你去陆大夫那里,你爷爷交代了的。” “我不想去,我跟着你们好不好?”小孩虽穿着灰布棉衣,但周身透着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贵气。 哪里是能跟着他们到乡下生活的。而且,他对戚九这个处处透着违和感的娃娃底儿都没摸清楚呢。 戚九嫩嫩的小嘴巴紧抿,长睫敛下沉思。 叶忍冬诧异:有点像阿玉想事情时的样子啊! 戚九想,不管怎样,都要跟着爹爹他们一起生活。 行到午间,马车停下。 程郎玉掀开帘子进来。“夫郎,饿了没?” 叶忍冬叼着饼,将手上的一般递出去:“相公,吃。” 程郎玉看看小孩细嚼慢咽,又看看自家夫郎鼓鼓的腮帮子。他叼过饼子,跟叶忍冬并排坐好。 “戚家的?”程郎玉随意道。 叶忍冬腮帮子停住,看向程郎玉,又偏向慢慢红了眼眶的小孩。 第75章 被赖上了 “啪嗒”泪水掉在车厢。 戚九一个飞扑, 却被程郎玉手臂挡着。 “呜呜……阿爹。” 叶忍冬瞪大眼睛,腮帮子也不动了。就见着戚九涕泗横流,双手张开想往男人身上抱。“阿爹, 呜……你抱。” 程郎玉抬头瞅见叶忍冬, 忙到:“我只有夫郎的!” 叶忍冬眨巴眼。 所以这孩子是不是脑子磕到了? 不过,哭得泪眼汪汪的,还挺可怜。小包子脸都憋红了。 叶忍冬道:“你抱抱他?” 程郎玉跟戚九对视:“别乱叫爹。”说着将小孩拎起来,坐在膝盖上。 戚九打个哭嗝后瞬间安静, 乖巧抱着程郎玉胳膊。 叶忍冬细看小孩的模样。包子脸,眼睛跟琉璃珠子似的,长大后应该是那种勾人的桃花眼。 也不知道哪家小娃娃会被他勾跑。 叶忍冬用帕子给他擦了擦。戚九乖乖的, 脑袋靠在程郎玉肩上。 程郎玉蹙眉:“我将你送到陆大夫那, 算是仁至义尽了。别打什么其他的注意。” 戚九泪眼汪汪:“我想跟着你们,阿爹。” “不行。”程郎玉直接拒绝。 戚九:“就行。”长睫低垂,遮住狡黠的眸子。 反正他是小孩子,胡搅蛮缠什么的,他全都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