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少女奈叶:万世有我名号

第二十三章 重估一切价值

  好像是新历76年,似乎是5月19日,大概是星期二。被称作是“里面”的场所,看起来像是海鸣市的地方。   在驾车将奈叶送到金池山的山脚后,爱丽莎便独自开车回家了。而只身站在漫长山路最底端的奈叶,望着悬停在山顶上的那颗“陨石”,便感觉她的记忆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正如艾丽茜亚在下午时所说的一样,“雪貂恶魔”所乘坐的那颗“陨石”其实就是时空庭院——以及,所谓“雪貂恶魔”的真实身份应该就是尤诺,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要称他为“雪貂恶魔”?   不知不觉中,随着奈叶不断的思考,她的头脑变得愈发清醒,对过去的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了。因此,奈叶便可以意识到,她现在所处的这座城市,并非是真正的海鸣市。   那么,现在奈叶所处的这座,看起来和海鸣市一模一样的城市,究竟是什么地方?奈叶不知道。但是,根据奈叶在过去一整天时间中的耳濡目染,有一件事情似乎是可以被确定的——凡是出现在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的事物,都是已经消亡和正在消亡的事物。   既然如此的话,在不久之前已经被奈叶毁掉的时空庭院,此时又重新出现在这座海鸣市的天空中,便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情了。   奈叶已决定要“活下去”了,所以她必须从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离开。   具体来说,现在的奈叶,她感受不到自己的魔力——由此推断,似乎只有奈叶的“灵魂”出现在了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而她的“生命力”很可能并没有出现在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中。也就是说,此时奈叶正处于“灵魂”离体的状态中。   因此,若奈叶想要“活下去”的话,她就必须让她的“灵魂”回归到她的“肉体”之中,否则,等到她“肉体”的“生命力”流尽后,她就彻底没有“活下去”的可能了。   为此,奈叶必须搞清楚,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以及她又如何能够从这个地方离开?   根据爱丽莎的说法,“雪貂恶魔”,也就是尤诺,他是凭自己的意愿主动进入到“里面”的,所以他大概掌握着离开“里面”的方法。   问题是,此时尤诺正呆在时空庭院的内部,而时空庭院悬停在离地至少有一公里距离的空中,没有魔力的奈叶,她该怎么登上时空庭院呢?   下午的时候,爱丽莎似乎曾和奈叶说过,菲特和艾丽茜亚是具有“力量”的。所以,和奈叶不同,菲特和艾丽茜亚她们也许在这里也是能够使用魔法的——为什么她们能使用魔法,而奈叶却做不到?是因为奈叶还没有完全消亡吗?但现在也不是关心这种事情的时候。   问题在于,奈叶突然发现她不知道该怎么联系菲特和艾丽茜亚。虽然奈叶随身带着手机,但她的手机里并没有存储菲特与艾丽茜亚两人的号码,毕竟两人都是来自管理世界的魔导师,没有地球上的手机号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总之,既然爱丽莎开车将奈叶送到了金池山的脚下,对现在的奈叶来说,她能做的,似乎也只剩一件事情了,那就是沿着她面前的山路去攀登金池山。不论如何,菲特和艾丽茜亚中的一人应该就在时空庭院中,若是奈叶登到高处的话,她们或许能看见奈叶。   于是,奈叶便开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沿着山路,走向了被树林阴翳埋没在黑暗中的深处。   新历65年的时候,听见了尤诺呼唤的奈叶,正是走在她现在的这条路上,才遇见了尤诺,获得了旭日之心。现在,奈叶又踏上了同一条道路,也是为了去见尤诺,但目的却不再是为了帮助他人,而是为了她自己能“活下去”。   那么,若是新历65年的时候,奈叶未曾遇见尤诺,也从未得知与魔法的存在,最终的结果会如何呢?   地球文明会被阿斯拉号的虹光炮炸毁,奈叶也难于幸免。   但是,若将目光放得更长远些呢?   没有奈叶,地面总局就无从获得“战斗机人”的技术,米德芝尔达王国的复国便从来都不会发生。   没有奈叶,疾风就会被虹光炮消灭,奈叶Zwei也自然不会诞生。而失去了疾风和奈叶Zwei帮助的圣王教会,便不会获得“圣王摇篮”,也无法重建教廷,作为结果,魔导世界便不会像现在一样,在战争前夜中风雨飘摇。   所以,光是奈叶的存在,就为魔导世界带来了两场战争,一场发生在过去,是米德芝尔达王国的复国战争;而另一场发生在未来,是圣王教会与时空管理局争夺宇宙控制权的争霸战争。   如果奈叶选择“活下去”,从这里离开,回到“外面”,为了能够继续“活下去”,她会做什么?在奈叶的心中,她其实已有了预期,而她预期中的结果,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奈叶,她就像是一台灾祸的制造器,奈叶出现在哪里,哪里的战争和死亡就泛滥成灾。   像这样的奈叶,她凭什么能“活下去”?   刚刚,在爱丽莎的面前,奈叶可以坦然地说,她想“活下去”,因为“活下去”便是她内心中的想法。然而,这种“活下去”的想法,只是感性的一种感受,而在感性之外,人更是一种理性的存在。   所以,当奈叶独自一人攀登山路的时候,她的理性便要求她必须去反思,像这样的她,究竟为何应该“活下去”。   归根到底,人是一种能因为自己的主观意愿而在食物充足的环境中将自己活活饿死的生物。也就是说,人是依赖意识形态去生活的,而并非是依赖生物性的本能去生活的——亦或者说,所谓“生物性的本能”,也不过是人的一种意识形态而已。   所以,当奈叶的感性令她“活下去”的时候,她的理性必须围绕着“活下去”的愿望,建立起一整套的意识形态,来为“活下去”的正当性而辩护。否则,作为一个人类,奈叶她便无法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那么,为什么奈叶不就简简单单地拥抱她“生物性的本能”?无论如何,“活下去”是任何动物都拥有的本能,奈叶只需要承认,她是一个动物,而动物就应该顺从自己的本能——当这样的意识形态成立后,选择了“活下去”的奈叶便无可厚非了。   但是,当奈叶回溯性地拯救了爱丽莎的时候,她同时也对自己许下了一个承诺,那就是奈叶必须回溯性地拯救她自己,拯救过去的那个,为了“做‘正确’的事情”而不眠不休地,如机器一样运转的她自己。   而若是奈叶以“生物性的本能”作为自身的意识形态的话,那么,在未来的奈叶眼中,过去的奈叶,便就会成为一个彻底无法理喻的存在了。到时候,奈叶的人生将会彻底从中间割裂,被分为两个毫不相关的部分,而作为意识形态的载体,这种存续与消亡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区别。   更何况,若是奈叶将过去的她自身彻底否定,那她应该将菲特放在怎样的一个位置?当年的奈叶,是为了“做些什么”,为了“正确”,才选择了“帮助菲特”,才和菲特成为了“朋友”。而若奈叶将“做些什么”与“正确”完全否定,那她岂不是就否定了与菲特的友谊?   反过来说,菲特对奈叶的“爱”,也绝非是纯粹抽象的“爱”。若菲特对奈叶的“爱”无关于奈叶的历史历程和意识形态,而只在于“奈叶”这个抽象符号,那菲特为何不去“爱”与奈叶的“灵魂”、“生命力”、“肉体”都完全相同的奈叶Zwei了?   也就是说,若奈叶以“生物性的本能”的意识形态,将过去的她全盘否定,与自己的历史历程完全割席,那么菲特是绝对无法“爱”上未来的奈叶的。而奈叶,她便完全无法承受菲特不再“爱”她所给她带来的感受。正因如此,奈叶她便必须回溯性地拯救过去的自己。   所以,在否定了“做‘正确’的事情”的意识形态后,奈叶她必须再去进行否定的否定,围绕着“活下去”,建立一套能够兼容并超越过去的奈叶的全新意识形态。   不过,在奈叶成功地“建构”起一套意识形态之前,在金池山的半山腰,奈叶遇见了一个金发红瞳的少女。   金发的少女站在山路之上,背对着奈叶。天空中没有月亮,但依旧有微弱的光芒。这些光芒从树叶的狭缝间照射到少女的头发上,令少女的金发像是个发光体般闪烁,成为了一片漆黑之中唯一的光芒。   眼前的人,是菲特,还是艾丽茜亚?   在“里面”,菲特和艾丽茜亚都变成了九岁少女的模样。按理来说,对于一向分不清菲特和艾丽茜亚的奈叶来说,她现在应该更分不清菲特和艾丽茜亚才对。   然而,此时的奈叶却能笃定,眼前的少女,她一定是艾丽茜亚。   为什么奈叶会如此笃定呢?   其实,在过去的一年中,奈叶之所以会变得越来越分不清菲特和艾丽茜亚,并非是奈叶对于艾丽茜亚还不够了解。   真正的原因,其实恰好相反。随着菲特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奈叶脑海中对于菲特的印象,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得模糊了。因此,当奈叶长期与艾丽茜亚共同生活后,奈叶便在无意识中将她看见的艾丽茜亚的形象反向地输入到了“菲特”的身上,毕竟两人具有完全相同的外貌。   作为结果,当奈叶感觉艾丽茜亚变得越来越像菲特的时候,事实上是奈叶记忆中关于“菲特”的印象,开始愈发地向着艾丽茜亚的模样靠拢。   直到现在,当奈叶来到了这个被称作是“里面”的地方,重新见到了菲特后,奈叶才突然意识到,她回忆中的“菲特”与现实中的菲特,早已出现了巨大的割裂。而这种割裂与落差,便是菲特和艾丽茜亚的区别。   在认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奈叶便能够分清菲特和艾丽茜亚了。   “艾丽茜亚,你在这里啊”,奈叶出声,打破了山林中的寂静。   缓缓转过身的金发少女,却幽幽地对奈叶说道:“奈叶,你认错了,我是菲特。”   那么,是奈叶认错了吗?当然不是,奈叶当即戳穿了艾丽茜亚的伪装:“如果是菲特的话,就算被我认错了,也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了。更何况,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菲特呢?”   “…你明明就认错过好多次”,艾丽茜亚一脸幽怨地说道,“在时空庭院里的那些次姑且不论,我第一次去米德芝尔达警备府报到的时候,你不就把我认成菲特了吗?”   “唔……”,听见艾丽茜亚的话,奈叶意识到她刚刚确实把话说得太满了,但她还是强词夺理地说道,“这就是艾丽茜亚你和菲特的区别了!如果是菲特的话,她一定是一边微笑着一边指出我的错误的,而不是像艾丽茜亚你一样,满脸幽怨的样子。”   “幽怨?”,艾丽茜亚听见了奈叶的形容,似乎感到很意外。   “嗯”,奈叶解释道,“艾丽茜亚,现在的你,表情看起来很寂寞呢。”   “是吗?那么,大概我是在羡慕着菲特吧,羡慕着她能被奈叶你这样的了解…”,艾丽茜亚抬头,看向了时空庭院的方向,“…奈叶,你,是怎样看待我的呢?”   先前,艾丽茜亚也问过奈叶相同的问题,而这一次,奈叶给出了稍微不同的回答:“你,是菲特的姐妹,艾丽茜亚。”   似乎是听出了奈叶两次回答间微妙的不同,艾丽茜亚重新看向了奈叶,问道:“奈叶,你还好奇之前的那个问题吗?”   “哪个问题?”   “在去地球之前,你不是过问我,我是怎样看你的吗?”   “嗯”,奈叶点了点头。在艾丽茜亚对奈叶的自述中,似乎艾丽茜亚对奈叶的唯一感情便是“恨”,由于奈叶从艾丽茜亚身边夺走了菲特而产生的“恨”。然而,在与艾丽茜亚这几个月的相处中,奈叶却感觉,似乎艾丽茜亚对她的感情,并不完全是“恨”而已。   而现在,艾丽茜亚似乎终于变得坦率一些了,或许是因为她已经消亡了一次的缘故,于是她便开始向奈叶讲述了:“奈叶,你还记得吗?你和我之间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座山的这个地方。”   奈叶环顾四周,久远的记忆浮上心头,艾丽茜亚说的没错——此时此刻,艾丽茜亚和奈叶所在的这个位置,便正好是当年她们在夜天之书的内部见面的位置。艾丽茜亚,她是刻意地选择在这个地方等奈叶的?   “奈叶,你知道当年,离开夜天之书的内部后,我经历了什么吗?本来,我应该像进入夜天之书内部前一样,没有知觉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夜天之书的内部后,整整两年多的时间里,我的‘灵魂’,都依旧保持着自己的意识…”   “…只是,对于一个不具有‘肉体’的‘灵魂’而言,有意识难道是一件好事吗?整整两年的时间里,我都生活在一片彻底漆黑的,完全安静的,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我能听见的唯一声音,就是我自己的思想,而当时我的脑海里,便只剩下了一个思想…”   “…那就是你,奈叶。因为你答应过我,要将我唤醒,所以我没有一日地不思想着这些事情,去思想着你的事情——你是怎样一个人?你过去经历过什么?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是你又遭遇了什么事情吗?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下你了,奈叶…”   “…渐渐地,我开始怨恨起你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为什么你还不将我唤醒?明明和我约好了的,是不是你骗了我?所以,我又开始想着,如果有一日,我能被其他人唤醒的话,我一定要让你也尝一尝我当时所体会到的孤独与空虚——可是,最后,还是奈叶你将我唤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刻,我就看见了你,奈叶,一张我思想了两年多的面孔。而在现实中真正地看到奈叶你的时候,我心中的那些怨和恨,又都突然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还能怎样呢?是你将我唤醒,是你将我解救,不知不觉,我的一切思想,似乎都离不开你了,奈叶…”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菲特的事情。多么好啊,能够被奈叶你唤醒和解救,又能够得到我一直想要的‘妹妹’,明明是两件快乐的事情重合在一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在阿尔哈扎德文明的母星,你找到了菲特,我却得知了母亲的死讯…”   “…母亲死了,我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可是,奈叶你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明明我才是在痛苦,而菲特她只是在沉睡,为什么奈叶你完全没有想到过我?明明,是奈叶你将我唤醒,将我重新带到这个世界。为什么,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却反而一直陪在菲特的身边?…”   “…奈叶,你将菲特从我的身边夺走,而菲特也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我失去了,不仅是失去了菲特,也是失去了你。所以,我恨,恨着将菲特从我的身边夺走的你,恨着将你从我的身边夺走的菲特——可是,因为母亲的教诲,我终归无法去恨菲特,所以我就只能双倍地去恨你,奈叶!”   “……”,奈叶再一次,因为艾丽茜亚的诉说而沉默。   “奈叶…”,不知何时,艾丽茜亚已开始落泪了,“…我爱着你,爱着菲特……所以!我恨你,恨菲特!哼——多么廉价的爱、多么廉价的恨,我怎么,就是这么一个廉价的人?可恶、可恶、可恶!为什么我偏偏要爱着你?为什么我偏偏要恨着你?”   奈叶迈步向前,从正面抱住了艾丽茜亚。   “你干什么?放开我!”,艾丽茜亚开始剧烈地挣扎,“奈叶,你在同情我吗?我不要你的同情!我恨你!我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恨着你!我恨你恨透底呀!”   “我不是在同情你,我是要拯救你,回溯性地拯救过去的你。”   “?”,艾丽茜亚的动作弱了下来,似乎她没有听懂奈叶的话。   “我选择‘爱’你,艾丽茜亚”,奈叶继续说道,“这样,在过去的十一年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我们两人的爱情长跑中的拉扯而已,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今日像这样地相互倾诉爱意而诞生的铺垫,仅此而已。”   “奈叶,你是要我遗忘吗?你是要我背叛我自己的过去吗?”,艾丽茜亚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是‘解构’然后重新‘建构’,是以全新的符号系统和意识形态,对历史进行重新诠释,为痛苦和空虚赋予‘意义’——这并非是对历史的否定,而是对历史的超越,是否定之否定”,奈叶解释道,“所以,问题只在于艾丽茜亚,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爱’?”   奈叶的这句问话,也是在向她自己发问。现在的奈叶,她已确定了,她将要建立起的全新的意识形态,那个以“活下去”为导向的意识形态,必然是一套关于“爱”的意识形态。   沉默了不知多久后,艾丽茜亚终于做出了回答:“奈叶,为何你总是能这样轻易地,就将我心中的恨变成爱?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艾丽茜亚,如果你的‘恨’都来自‘爱’的话,那么你的‘恨’便只会是‘爱’的另一种形式而已。”   “…但是,菲特呢?”,艾丽茜亚突然问道,“奈叶,要是你不再爱菲特了的话,作为她的姐姐,我也是不会原谅你的。”   “怎么会呢?”,奈叶笑了,“就算我选择去‘爱’你,去‘爱’爱丽莎,我对菲特的‘爱’,也是绝不会有丝毫减少的。”   听见了奈叶的这番话,艾丽茜亚反而又有些不高兴了,但却没有从奈叶的拥抱中离开。   就在奈叶与艾丽茜亚又搂抱了不知多久后,艾丽茜亚突然后知后觉,有些害怕地向奈叶问道:“那个…奈叶,你说,菲特她,该不会对我生气吧……”   “那么,艾丽茜亚,我们现在就去时空庭院里找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