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8年11月1日,星期日。日本,海鸣市。海鸣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一般被简称为“海大医院”,如其名称所述,它是一所隶属于海鸣大学的医院。而在这所医院的诸多科室中,其神经内科得到了来自海内外的广泛赞誉,被公认为是日本第一、世界顶尖的水平。 因此,被诊断为持续性植物状态的月村铃鹿,便被家人安排在这家医院中,接受日本国内最好的治疗。 只是,虽说这里是日本最好的神经内科,但对人类的目前医学水平而言,“植物人”依旧是一种充满了未解之谜的症状。因此,在绝大多数时间,月村铃鹿便只是被安置在病床上,并通过数根插入体内的管道维持着生命。而她究竟何时醒来,又是否能够醒来,这已不是当代医学所能触及的领域。 根据海大医院的规定,其住院部在公休日的探视时间为早上九点至十二点,下午两点至七点。因此,在今日下午两点,奈叶便来到了此处,探望她那还陷在昏迷无法醒来的好友,月村铃鹿。 与奈叶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铃鹿的病房中,摆满了各式仪器。其中绝大多数,奈叶都不知其名称和功用。少数几个,奈叶知道名称,或是知道功用的仪器,如心电监护仪,它们的读数只反映一个结果——除了没有知觉和意识外,铃鹿的身体处于完全健康的状态。 小心地绕开这些闪烁着的仪器,奈叶走到铃鹿的病床旁边。躺在病床上的铃鹿——如果忽略掉那些插在她身上的管子的话——神情柔和,肌肉松弛,胸部随平稳的呼吸而有节奏地微弱起伏,似乎就像是在熟睡着一样。 但是,半个多月的卧床,已开始对铃鹿的身体造成影响。铃鹿的肌肤,由原本玉石一样的嫩白,逐渐变成一种没有血色的苍白,一种没有生机的惨白。轻轻触碰铃鹿的胳膊——其上的肌肉似乎已经不剩多少,稍稍用手指去拨弄,就能带动一整个胳膊上的肉,跟着一起晃动。 要怎么做…才能让铃鹿醒过来呢? 先前,尤诺曾说,铃鹿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是因为被圣石之种吸取了生命力。 最开始,奈叶认为,生命力只是对生命的活力的一种统称。譬如说,将细胞的再生能力,血液的循环能力,消化能力,呼吸能力——将人的所有这些,与生命运转息息相关的能力,作某种加权平均,最终得到的便是所谓的“生命力”。 但事实并非是这样的,就如同眼前的铃鹿,她的生命体征全部完全正常,但依旧缺乏生命力。 根据尤诺的说法,生命力是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源动力,是生物与死物间的唯一区别。 但是,生命力究竟是什么呢?奈叶无法接受尤诺这种神神叨叨,近乎于神棍的说法,更何况尤诺的说法只是在描述,而并非是下定义。 最终,尤诺能够告诉奈叶的便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也不清楚生命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毕竟他的知识集中在历史和考古,而并非生命科学。不过,从历史的角度出发,奈叶便从尤诺口中得知,所谓“生命力”这种说法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旧历前三万年的阿尔哈扎德文明。 毫无疑问,尤诺的这句话并不包含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因为,将铃鹿的生命力夺去的,正是由阿尔哈扎德制造的圣石之种。由此自然可以推断出,在阿尔哈扎德时期,人类曾经掌握了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的技术,并将其程式存入了圣石之种中。 因此,想要解决铃鹿的问题,一条可行的道路,便是对圣石之种进行反编译,进而提取出其中程序。既然圣石之种中有将生命力转化为魔力的程式,那么应该也会有将魔力转化为生命力的程式。如果能取得这一技术的话,便能将铃鹿损失的生命力补充回来了。 可是,破解圣石之种,就绝非是现在的奈叶所能做到的事情。奈叶对此亦有自知之明,因而她只将这件事情默默放在心中。眼下,对于奈叶来说,最为要紧的事情,无疑还是菲特的事情。 坐到铃鹿的病床侧边,背对着铃鹿,奈叶对铃鹿讲述起这一周间发生的事情。 转眼,已是将近七点。太阳已经落下,病房窗外被各式灯火照亮。而在灯火无法触及的天边,一轮满月挂在天空之中。 当然,严格地来说,今日并非是满月。从天文学角度出发,距离真正的满月到来,还需要等待数日时间。而今天的月相,实际应被称为凸月。不过,对人的眼睛来说,又何必较真这些呢? 探望时间要结束了,奈叶便该离去了。今天晚上,剩下的时间应做什么呢?先前以魔力为工质,改进魔导引擎的方案已有初步成果,但还缺乏必要的实验。另外,下午探望铃鹿的时候,奈叶灵光一现地想到了一种对魔导内骨骼的改进思路。 先前,奈叶与巨树作战的时候,就曾以魔导内骨骼为媒介,强化她对外施加的力。但这并非是魔导内骨骼的设计用途,而只是危局之中的临时手段。但是,如果在魔导内骨骼的各个传动节点内,参考魔导翼的原理,构造一些发力装置,就能够系统性地利用魔导内骨骼强化奈叶的发力能力。那么,下一次,在和菲特的近身战中,奈叶便有希望能取得上风。 只是,虽然脑海中有着这样的那样的许多的想法。但现在的奈叶,不知怎么,突然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也许是这一个多星期以来,她都连轴转地在模拟训练中练习,也或许是被铃鹿的情景所触动。不论为何,当奈叶走出医院大门之后,她只感觉没有由来的疲乏。虽然身体并没有任何累的感觉,但精神却突兀地倦了。 因此,没有走上回家的路,奈叶漫无目的地在医院附近踱步起来。 奈叶感觉到冷。但这是没有理由的,海鸣市现在的气温足有摄氏十六度。而奈叶身上穿着的,单论上衣,从里到外,便足有三层。如此还感到冷,岂不荒谬? 但是…说真的…好冷啊。就像是在一月的北海道,只穿着一件单衣,在户外行走。没有风或雪,只是最纯粹的冷,从身体各处侵入。是啊,在奈叶父亲还尚在时,高町一家曾去北海道旅行过。虽然当时年纪尚小,但唯独冷在奈叶的记忆中留了下来。 只是,就算是当年的北海道,似乎也不曾冷到现在的境地。 这感觉真的是冷吗? 人的身体,在感到寒冷时,便会不由自主地打颤。可是,现在奈叶的身体却并没有出现这种生理现象。 是了,奈叶感到的并非是冷,而只是纯粹的寒意。 想到这里,奈叶便宽心了。原来并非是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导致她在这还算暖和的天气里感到寒冷。而只是她的精神出了问题,仅此而已,这便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说起来,海大医院的神经内科是全国最好的,要不要去挂一个号?奈叶甚至在心中这样打趣起来——她的心情稍微好些,但依旧无法摆脱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 不知不觉间,奈叶已绕着医院走了整整一圈,又回到了医院大门前。 要回家吗?奈叶开始思考。 回家的话,就留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否则的话,也可以再绕着医院走几圈散步。从理性上来说,她已经无意义地浪费了许多时间,她现在应该立刻进入模拟训练,并委托旭日之心帮她等公交车。但是,那不知从何来的寒意,就令奈叶犹犹豫豫,无法做出决断。 在奈叶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她从未像今天一样,渴望听见有人呼唤她的名字。可是,谁会这样做呢?爱丽莎、铃鹿、菲特、哥哥、姐姐、母亲?这些人,要么已不在这里,要么不会与奈叶无谓地交流。就连尤诺,也忙着调查那黑线以南的势力。算起来的话,已经整整两天时间,奈叶没有听见旁人对她说话了。 “那个…请问,您有什么心事吗?” 奈叶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头脑的空转。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医院大门的台阶之上,一位坐着轮椅的少女。 奈叶这才发现,原来她刚刚不小心挡在了医院大门的无障碍坡道前,把这位轮椅少女的路给挡住了。 “抱歉,抱歉”,奈叶赶忙把路让开。 那位少女朝奈叶笑了一下,然后便操控轮椅从无障碍通道上下来了。 “那个,没有人陪着你吗?”见那少女孤身一人的样子,奈叶问道。 “嘛,她们最近都有些忙,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少女将轮椅停在奈叶身前,“你呢?怎么也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 “我的话…我有一个朋友在住院,我是来看她的。” “是这样啊…”,少女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希望她能早日出院。” “我也是这么想的。” “……” “……” “要聊聊天吗?”,少女突然提议道。 “嗯。” 于是,奈叶便推着少女的轮椅,一边绕着医院散步,一边与少女攀谈起来。 也许是太久没有像这样和同龄的女生说话的缘故,虽然奈叶一开始还有些遮掩,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她经历过的事情,以及心中的想法,全部和盘托出——当然,还是隐瞒了涉及到魔法的那些太过超现实的东西。 “所以说你现在…正为保护我们的城市而努力战斗?”,轮椅中的少女听完奈叶说的话,突然掩嘴大笑,连轮椅也跟着颤动起来,“哈哈哈哈,让一个未成年少女保卫世界和平,大人们都放假了吗,哈哈哈哈!” “我说的都是真的了!”,奈叶嗔怪道。 但话说回来,据说魔导世界以十岁为成年的标准,按这个标准的话——其实奈叶离成年只差四个月了。 “嘛,我倒是相信你说的这些了。” “当真?” “怎么,难道你有什么必须说谎的理由吗?” 两人沉默了一会,轮椅少女开始讲述起她的故事。 “从小时候开始,我的腿就这个样子了。不知道什么病因,但就是站不起来。所以,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必须坐着轮椅…” “…所以说,其实我一直以来,人生的目标都很简单——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不管是谁,不管因为什么,我都不希望因为我的缘故,而让他们陷入麻烦…” “…但是呢,我这个样子,又怎么可能不给大家添麻烦呢?所以,我只能不断地,不断地,努力去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自己移动轮椅、自己打扫家里的卫生、自己洗衣服、自己晾衣服、自己洗碗、自己洗菜、自己做饭——只要是我有可能做到的事情,我都尽力去做…” “…有些讽刺,本是为了给父母减轻负担,才去掌握的这些技能,在父母死后,却让我能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两年多前的时候,我们一家人突然遭遇了车祸。父母都去世了,可我却活了下来。亲戚们都觉得我是个累赘,最后,一个父亲的故友将我收留。虽然至今都没有见过他的样子,但要不是他,现在的我,一定已经…” “…今年六月的时候,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吧,我突然有了四个家人。我很高兴,但更担忧。我会不会,成为她们的麻烦呢?我不敢去设想,只能尽力去做,去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 “…最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她们似乎开始回避着我了。最开始,是每天深夜时,突然消失不见。后来,她们忙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我知道,她们对我是始终如一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去想,是不是,我在什么地方,又给她们添麻烦了呢?…” “…不过,这些也无所谓了。刚刚,我去见医生。医生说,我可能见不到明年了。哈哈哈哈,世界上又少了一个麻烦的制造者,到时候,世界一定会变得更好的,哈哈哈哈!” 轮椅中少女的话语和笑声在这里停止了。 良久之后,奈叶缓缓说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呢。” “你也一样呢”,少女回头,朝奈叶露出一个笑脸。 不,我不一样,奈叶在心里说道。就在刚刚,她还在莫名其妙地发呆,将本应用来模拟训练的时间浪费——和眼前的少女相比,她还远远算不上努力。 转眼间,两人又回到了医院的门口。 “呜哇!那辆是我要坐的公交车!”,轮椅中的少女突然说道。 奈叶连忙将她推到公交车里。 “好了,那我们就此分别吧”,少女向奈叶挥手道别,“祝你能和那个金发的女孩子打好关系!” “嗯!也祝你和家人们能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车门关闭。 先前那股莫名出现的寒意,不知何时从何时起,也已经自奈叶的身上莫名地消散了。 直到公交车消失在奈叶的视线中,奈叶突然反应过来,她还没有问那少女的名字呢。刚刚聊了那么久,相互却连名字都不知道。回想起来,似乎是那少女一直在故意回避这个话题。或许,这就是那名少女所说的“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含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