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路上屡有波折,但朱明还是顺利回到了神都城,看着熟悉的道路,不过匆匆不及十年光阴,竟让她有了恍然隔世之感。 朱明让少羽保护好筠菁,便带人去了永恒宫。 守卫拦住了他们,“来者何人。” 朱明取下幕笠。 守卫先是没有认出来,而后立刻跪下,“拜见安平王殿下。” 安平王回来的消息像是插上翅膀似的传遍永恒宫上下。 朱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去朝晖殿拜见皇帝,但一进宫就看见了百人带甲的侍卫等着她。 朱明心中一惊,知道或许有了变故,高声道:“诸位是来迎接本王的么。” 侍卫们举起刀直指朱明。 朱明冷笑,手中的红莲剑熠熠生辉。 秋华道:“殿下,你不用管我们,先去朝晖殿。” 朱明点点头,与桑榆转入旁边一座宫殿之中,利用密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朝晖殿。 朝晖殿中,满是浓郁的香气,朱明刚闻了一口,便有一种晕晕的感觉,示意桑榆立刻屏息。 朱明从画像后的暗道中走出,大监立刻就要叫,被桑榆立刻击晕。 朱明立刻找到香气的来源,将其熄灭。 皇帝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凝视着帐顶,直到听见异响,才微微侧头。 “朱明拜见陛下,陛下福寿无疆。”朱明行大礼叩拜。 “快起来。”皇帝已经无力起身,在朱明的搀扶下勉力坐起身,“你平安回来就好。” “父皇,您没事吧?永恒宫中全是带甲的侍卫,您还好吗?” “我没事。种什么因,便会得什么果,这是我的报应。” 数千年前他逼宫得到王位,现在他的儿子也走上了他的这条路。帝王最是狠辣无情,他做了儿子的垫脚石,也无需怨恨。 “父皇——” 忽然皇帝剧烈的咳嗽起来。 朱明急忙为他抚背。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过劲来。 朱明问:“父皇,你看过医师吗?” “看过了,都说是小毛病,风寒入体而已,你不用担心。” “你都咳成那个样子了,怎么可能只是小毛病。我让秋华来给你看看。” 朱明立刻就要唤秋华,皇帝却突然拉住了朱明的手臂。 他的手极为冰凉,似是能凉透朱明的心。 “父皇。”朱明犹疑的叫道,“你是在怀疑我吗?” 皇帝摸了摸朱明的头,“孩子,去南天吧,永远不要再回神庭。” 朱明嗤笑一声,说:“我来是有大事要向父皇禀报。” “现在的我已然风烛飘摇,你有什么话,和萧辰说吧。”皇帝闭上眼睛。 朱明说:“萧辰不是父皇的亲生儿子。” 皇帝立刻睁开眼,“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胡话,当日她生产之后,我就用密法探知了萧辰的血脉。你莫要胡言乱语,我已为你安排好后路,只要你不生异心,萧辰是不会对你动手的。” 朱明压下心中的悲凉,说:“可那密法只是能探知两人是否有亲缘,或许你只是萧辰的叔伯呢?” 皇帝说:“你的诸位叔伯及其儿女已经被我全部处死,没有漏网之鱼。” “有,筠菁就是!” 皇帝有些无奈,闭了闭眼说:“筠菁是你的亲哥哥,当年柔妃勾引我,我把她当作了你娘这才犯下错误有了他。” 朱明冷眼看着皇帝,他的脸上只有在女儿面前说他风流韵事的难以启齿。 朱明一字一顿的说:“丹鸟族的秀一夫人想要是一个儿子,而生下的是一个女儿。巧的是她曾经的一个婢女成了罪王宫中一个小妃嫔,那个小妃嫔也怀孕了,两人同日生产,调换了孩子,罪王的儿子成了秀一夫人的儿子,秀一夫人的女儿成了罪王的女儿。” 虽然从未暴露过筠菁是他的儿子,这件事情貌似无关紧要,但皇帝的尊严不可冒犯。皇帝变了脸色,霍然瞪向朱明,“你所说的可是真的?” “这香或许是柔妃安排的,但大监绝对是父皇的人。见到您我就知道,父皇是用自己的性命为萧辰铺路,您一定留有后手。”朱明说:“父皇大可以去查,查那个小妃嫔的身世,查为她诊治的脉案。” 皇帝没有否认,挥挥手,说:“我知道了,你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就先下去休息吧。” “我还没说完,萧辰不是您的儿子,是筠菁的儿子!” “你找到筠菁了。” 皇帝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也曾疑惑筠菁的离开,但没有深查。 朱明虽然骄纵,但做事说话在南天越的教导下极有原则,不会无的放矢。 “是,他就在殿外,等着父皇的传召。” “让他进来。” 皇帝的话音刚落,忽而外间传来一片喧哗之声。刀枪声、叫喊声不绝于耳。 朱明立刻将皇帝护在身后,说:“父皇,你先躲起来。” 皇帝轻轻将她拉到自己的身旁,“朱明,朕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你的父亲,没有哪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女儿挡在身前。” 朱明示意桑榆保护好皇帝。她打开门,只见眼前刀兵相接,一片混乱。虽有护卫尽忠职守,但反贼太多。 “筠菁哥——” 朱明尖叫起来,筠菁已然倒在血泊之中。 朱明奔过去,不停的输送灵力,想要挽留他的生命。 “筠菁哥,你怎么样了,你快醒醒啊!” 筠菁此时已经神识模糊了,鲜血从他的胸腔不断涌出。 他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口齿模糊的喊道:“娘——” 朱明将头贴近问:“什么?” 筠菁的手突然重重的垂下,再无声息。 “筠菁哥——” 反军数量众多,甚至有些亲卫挥刀向自己的同袍。皇帝的侍卫有些吃不消了。 陈阖奏请皇帝:“陛下,反军来势汹汹,援军迟迟未至,应是路上耽搁,请陛下前往神庙。” 皇帝的侍从每一个都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反军人数众多强悍善战又有阵法配合,还在源源不断的涌入朝晖殿,一时之间局面难以控制。 朱明看见了在血中散发着暗黑幽光的法阵痕迹,“是传送阵,陈阖大人艮二,巽三,乾五、坤九。” 陈阖点头积蓄灵力在朱明的配合下全力挥刀砍下,似有裂帛之声响起,当最后一刀挥在坤九之位时,一阵嗡鸣声响起而后大地摇晃,似是能够听见从地底深处传出的死亡之声。 传输法阵崩溃之后,反军肉眼可见的减少。 半个时辰后,援军也来了,亲卫以摧枯拉朽之势将反军一网打尽。此时此刻,朝晖殿前鲜血已经漫过众人的脚踝。 皇帝此时不再放任,下令彻查。 在铁骑的护卫下柔妃带着萧辰及其臣属向东天而去。 萧辰大声吼道:“母妃,一切都还没准备好,你怎么突然举事!” 柔妃没有说话,直到她看见萧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渐渐变得狠辣,她太熟悉这样的目光了。 柔妃说:“筠菁回来了,你要引颈就戮吗。” “筠菁回来与我何干!” 柔妃粗暴的一把抓住萧辰的头发将他抓近,两人目光对视,他的眼里满是不甘。 柔妃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无非是将她擒回永恒宫,请求皇帝宽恕他的罪过 柔妃嗤笑,说:“皇帝是不会放过窥伺他身下那个位置的人,你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父皇不会的,我是他唯一的儿子。” 柔妃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你是皇帝的亲儿子吗?不,你不是,你只是个野种!” 柔妃一把推开萧辰。 “你胡说!” 柔妃看着自己长长的指甲说:“我是不是胡说,你大可以试一试。” 萧辰思索片刻,跪下磕头,“母妃,孩儿错了。” “大敌当前,你我亲母子二人若是反目成仇,岂不是让他人看了笑话。”柔妃拉起萧辰说,“我们向东走,东天王一定会收留你我的。” “是,母妃。”萧辰完全收起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母妃,只是可惜了那些死在传送阵中的泠阴军。养了那么久,还没杀两个人就死了。” “用传送阵本就是一步险棋,我还以为姐姐不会教朱明阵法。”柔妃幽幽一叹。 皇帝下令废黜南天秀一妃位、萧辰王子之位,两人自此从宗庙中除名。并将筠菁罪王之子的身份和与南天秀一私通的罪行昭告天下,市井之间众说纷纭。 朝堂上与他们母子二人关系密切的大臣被废的废,贬的贬。朝臣一时之间鸦雀无声,他们以为的隐秘,其实就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根本无需调查,皇帝从始至终都掌握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前只是默许罢了。 丹鸟族受不住流言,将筠菁从族中除名选举了新的族长远走西漠。 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皇帝虽然雷厉风行,将朝野清洗了一遍,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朱明想让秋华为他诊脉,却始终没有得到皇帝的允准。 直到有一天,皇帝将朱明唤来自己的病榻。 朱明自屏风后走近,一时之间恍如故人。 他不由自主轻声唤道:“越。” 朱明行礼,“父皇。” 皇帝闭目,说:“是你啊,越已经死了近两千年了。” 朱明说:“父皇,您就让秋华给你看看吧,她的医术很好的。” “不用了小明。”皇帝说,“这一切都是我所犯下的罪孽。世人常说不是不报日子未到,我想我也到了偿还的时候了。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我的父王、妻子,都是被我亲手毒杀,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朱明目光含泪,凝视着皇帝。 “朱明,我和你不一样,你坦坦荡荡,我问心有愧。” 或许是老了,他常梦见越。梦中的越和他相隔一尺,可这一尺却是天堑。 朱明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干巴巴说一句,“父皇,你别想太多。” “上天或许是给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朱明,我是真的不放心将神庭交给你,但现在也只能交给你了,希望你的老师把你教育得足以担当大任。虽然我对我的亲人问心有愧,但对于神庭,我已做到了最好。 朱明,莫要将国家当作儿戏,你的一言一行,落在你的子民身上就是一座大山。朱明,莫要坠了你先祖的名字。朱明,你要将你的子民当作你的孩子,以他们的幸福为幸福,以他们的痛苦为痛苦……” “父皇,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想为什么死的是青阳,不是我。可是父皇,我朱明,也没有那么差劲。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是母亲和姐姐言传身教教育我的,我也从来都是这样做的。父皇,你从来都只是把我当做一个宠物一样,你从来都不了解我。”朱明拭去眼角的泪水,“时至今日,我也不想再说这些了。你放心,我不会坠了先辈的名字。我会实现他们的理想——天下大同,人人平等。” 皇帝凝视着朱明,这一刻她的神态与越无异。 他扯动脸皮笑了笑,说:“或许是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