夤夜,月色清如水,朱明推枕披衣起身。 夜风徐徐,星光闪烁,朱明缓步行走在花园中。花园里灯火通明,鲜花静静地开放,花朵虽然缤纷烂漫,却无人陪伴,显得有些落寞。 朱明汲水为花朵浇水。 娘亲喜欢美,喜欢花,两个女儿也喜欢,她们住的地方必定是花团锦簇,万紫千红。娘亲总是喜欢捏两个女儿的脸,说两个女儿是她养过最漂亮的两朵花。 朱明的眼泪滴滴答答落在花朵上,如晶莹的露珠。 忽然听见脚步声,朱明立刻擦干眼泪站起身,“是谁?” 侍从过来回禀,“殿下,是奇英大人刚来了。” “他在哪?” “现在应该去了水阁休息。” “好。”朱明快步走向水阁。 她来到水阁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已经熄了。 她抬手欲敲门,又迟迟落不下去。奇英应该已经休息,他接连奔忙已经很累了。 朱明正欲离开,门却打开了。 奇英问:“怎么不敲门?你哭过了。” “我……我想你已经休息了。” 奇英摸摸她的头,“这会儿竟然知道我也是会休息的了,以前怎么没这么贴心。我深夜都要进芳园就是怕你着急。进来吧,我有东西给你。” 朱明走进房间,正中间摆着一口箱子。 朱明闷闷道:“这是什么?” “这是青阳的遗物,荣旻藏在神庙里藏得很好,我和陈阖想这些东西还是交给你最好。” “谢谢。” “打开看看吧,看了你也好安心睡觉。” 箱子并不排斥朱明的灵力,她完好无损的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封书信和玩具小衣服之类的。 玩具五花八门,有木偶,有面具,还有草编的小动物…… 朱明拿起一个木偶,背面的刻着,“给我亲爱的小朱明。” 朱明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背,这些都是姐姐一路上为她搜集的各地的小玩意儿。朱明不能出神都城,青阳每次出门都会给她带天南地北的玩具零食。 奇英将她的手扯出,手背已经被她自己咬出了血点。 “想哭就哭,我不笑你。” 朱明大喊反驳:“我不哭!” 朱明看信。 “小朱明如晤,姐姐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姐姐怀孕了。虽然暂时不能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但我第一时间就写下了这封信,你绝对绝对是第一个知道的,连文珊和荣旻都不知道呢。 这个孩子是来得不太合适,他的父亲是文珊,以后注定会受到很多不好的事情,就连我自己都还没准备好成为一个母亲。可小朱明啊,我听见了他的心跳,我舍不得他。 小朱明啊,姐姐之后把小宝贝寄养在你那里好不好?荣旻肯定不高兴有庶长子在,但孩子都来了,我也不可能把他杀了吧。文珊心眼小,喜欢闹腾,要是先于荣旻有了孩子,肯定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你就帮帮姐姐,先帮我养养。” 朱明又笑又哭,“好啊,你把小宝贝给我。” 朱明又打开一封,这是写给未出世的孩子的。 “小宝贝,这是娘第一天知道你的存在。我怎么那么傻,身体里有另一颗心在跳都不知道,带着你风里去雨里来的。娘还准备好做你的娘,但你的来到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让人心里都是暖洋洋的。以后娘会好好爱你的,还有很多爱的人,你的父亲,你的姨母,都会好好爱你的。” 朱明打开另一封。 “小朱明如晤,荣旻很难过,我也很难过。我爱他不想伤害他,可我永远都在伤害他。小朱明我该怎样做才能弥补?” “小朱明如晤,我罚了文珊,可荣旻说我惺惺作态,我的心好痛好痛。难道真要我杀了自己的孩子吗?” “小朱明如晤,荣旻已经很久都没有理我了,除了公事他不见我,也不和我说话。我很伤心,今天我吼了文珊,看着他惶然无措的眼神,我很自责,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想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好,可我总是在伤害他们。小朱明,我该怎样做?” “小朱明如晤,今日是最后一战,今夜之后我就能回神都了。所有的一切都应该尽早理清,我打算生下孩子后就与文珊离婚,我会把孩子交给他,并给他丰厚的补偿,虽然这对他不公平,但我必须尽早如此。” 朱明紧紧抱着那口箱子,仿佛上面还有姐姐温暖的余温。 奇英轻轻抚摸朱明的脊背,“哭吧。” 朱明哭喊道:“荣旻为什么就不能再等等,姐姐已经给了她能给的一切。奇英,为什么?” 奇英无言,只是抱着朱明,温柔的抚摸她的脊背。 宣泄了一会儿,朱明缓缓站起身,她已经不是从前的朱明了,她长大了,不再是只会为姐姐的死亡哭泣得发抖的小女孩儿。 “奇英,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我送你。” 朱明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你早些休息。” 天空中一片漆黑。 朱明独自一人想了很久,姐姐的死只因她付出了一颗真心,做出了不理智的选择,如果她不喜欢荣旻,就不会放心的将后背交给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他放弃自己的原则。所以她没有错,她不能与奇英成婚,绝对不可以。 朱明走到东天微的房前,推门而入,浑身上下还带着黑夜的湿气。 东天微被她冰得一抖,“殿下,你怎么来了。” 朱明堵住他的嘴,一手向下。 “你是我的郎君。” 在欲望之中东天微吻上朱明的脸,吻到冰凉的泪珠。 “殿下,你哭了。”东天微轻轻吻上她的眼,是苦涩的眼泪。 “我没有。” 与一个她不爱的男人成婚,只考量利益,这才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一早,宁静的芳园被慌乱的脚步声吵醒,是安南城传来的急报。 大水宣泄,南天旧地地势平坦,已有多城遭到冲刷,造成的伤亡与损失不可估量。 丁香不敢耽搁,急忙禀报朱明。 朱明将奏报重重一掷,“召众人议事。” 在议事会上,朱明首先表态,“救灾,不论代价。” 众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是。” 朱明对韩兆说:“兆君,麻烦您和几位先生前往安南城一趟,此次就交给您主持了,不惜人力物力,尽可能的挽救一切生命,包括人族,妖族。” “是,臣一定尽力。” “飞羽,你带着兵符过去,军队由你监督,平定贼寇,安抚民众就交给你了。” “臣领旨。” “桑榆,此次虽然是汛期,但大水宣泄之事有些蹊跷,你带几个人去查探是否有人暗中做了手脚。” “臣领旨。” “秋华,你也去,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你带着你的副手去做好防疫工作。” “臣领旨。” 朱明询问幕僚,“诸位先生,可还有遗漏?” 一位幕僚捋着花白的胡须说:“殿下安排得很好,只是您也需要派人禀告永恒宫求援。” “谢先生指教。丁香,去信永恒宫。” 安排好了之后,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展开。 芳园中一下子就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用餐时,东天微问:“殿下,发生了何事,桑榆和秋华两位长史呢?” 朱明抬手,蒲桃递上手巾。 朱明擦了擦嘴,说:“大水宣泄,南天受灾严重,我派他们赈灾去了。今日的饭食太过丰盛,可以减半,为苍生祈福。” “是。我会安排的,但殿下的安危……” “你不必担心,芳园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刺客都能进来的。” 朱明没有多说,带着蒲桃就去了藏书阁,寻找大水宣泄的原因和解决之法。 夜幕降临,在东天微几次三番的求见下,朱明才从书堆里抬起头来。 她揉着酸软的脖子说:“让他进来吧。” 东天微端着甜汤进来,“殿下,虽然灾情紧急,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体。” “我有灵力,不吃饭也没事。” 朱明问蒲桃,“奇英呢?” 东天微的手微不可察的顿了顿。 蒲桃说:“奇英大人收到消息后就走了,应该也是要去南天旧地。” “他走也不和我说一声。” 东天微说:“殿下和奇英公子关系很好呢。” “还可以,他人挺好的,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喝酒打牌掷骰子无一不精,你喜欢跳舞,等他事办完了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虽然跳舞比不上你,但点评很有一套,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东天微看着朱明哑然失笑。 还没等他说话,朱明就说:“行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在一起的,别焦虑。我还有事要忙,你要没事就先回去吧。” “殿下是在找什么资料?” “洪水的资料,历史显示,洪水的原因主要是因为降雨过甚,可南天境内的降雨并没有远超往年,应该不是降雨的原因。如果是人,那得要多少水系修行者才能引发这么大的大水。”朱明无语,“你们这边也注意防范啊,天下的水都是相通的,南天遭灾,你们也不远了。” “我听闻朝臣已经在商量对策了。” “你傻啊,你也是你父王的儿子,还是与我成婚,拿着我这里的资料过去,表表忠心也是好的。”朱明将搜集的资料塞进东天微的手里,催促道,“这些事情赶早不赶晚,你快去吧。” “谢谢殿下。”东天微握着手中的资料,面色复杂道。这个世界上只有母妃对他最好,但母妃的爱只是让他活下去,除了朱明,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应该怎样让自己活得更好。 “蒲桃,把郎君安全的送去送回。” “是,郎君请。” 东天王有些意外这个儿子会突然来找他。 “发生什么事情了,安平王可有异动?” “父王,这是安平王给的洪水的资料,请您查阅。” 东天王大致看了看,交给大监,“明早送去给朝臣看一眼。” 东天王微笑着对东天微说:“站着做什么,坐。” “天已经晚了,儿臣已经成婚,不便久留太一宫。” “没事,坐吧。” 东天微局促的坐下。 东天王问:“安平王对你如何?” “安平玩对儿臣很好。” “很好就好,但夫妻之间,最重要的还是孩子,孩子才是一个女人斩不断的情缘,你明白吗?” 东天微低着头,“儿臣与殿下成婚时日尚短,神族受孕不易,孩子的事情还是要随缘。” “缘分是可以强求的。”东天王了然的笑,将药递给东天微,“这是能提高神族受孕率的药。” 黄色的药瓶里似乎有光芒在涌动。 “这……”东天微有些犹豫。 “你不想要和安平王殿下的孩子吗?如果你不愿意,朕还有很多儿子。” 东天微双手接过药瓶。 东天微一整夜都攥着药瓶,久久不能入眠。 侍女发现了他的异常,将情况禀报给朱明。 朱明眉头紧锁,她猜到了那会是什么药。应该是这次的水灾让他看到了可乘之机,才会如此催促。 朱明吩咐侍女,“你们当作不知情。” 朱明沉思一夜,这个孩子是东天王谋求霸业的可趁之机,也是朱明归国的可趁之机。 东天王看中了他的孙子会有神庭血脉,朱明则是看中了他会为此付出的代价。 有了这个孩子,朱明便能快速回国,未来甚至可以借由这个孩子接管东天。 可是这个孩子呢? 数年之后,她又当如何对待他? 无法单纯的将他当作敌人,也无法单纯的当作亲子。 朱明难以抉择,枯坐了一整夜。 她想得心烦意乱,在天光未亮之时,从秘道中又去了西市。 她想要顺从,但历史血淋淋的例子就在书上,她必须再慎重考虑。 朱明幻形后带着厚重的兜帽从暗道中离开芳园,低头走在大街上。 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朱明正心浮气躁,粗鲁的推开他,“让开。” “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气性这么大。” 朱明生气的回头,又立刻转头。 是南丘的那个男人。 朱明不想理他,自己埋着头快步走着。 “姑娘,你要去哪里?” 朱明毫不客气的说:“与你何干?” “姑娘不是说我们是朋友了吗?”男人追上朱明的脚步说。 朱明停下脚步,一把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凡的小圆脸,问:“你认识我。” “姑娘这样美丽的女子,谁又能忘怀呢?” “你怎么认出我的。”朱明起了丝丝杀心,这个男人太过神秘,总是在她最烦躁的时候出现。 男人在她凑近她的身边深吸一口气,“姑娘身上太香了,下次换装记得换一个衣柜拿衣服。” 朱明问:“你所求为何?” 男人轻笑,“跟我来。” 朱明迟疑片刻,跟上他。两人在一间面店坐下,男人冲帘子后的老板说:“老板,来两碗鱼糜面。” “好嘞。” 朱明阴沉着脸,“你究竟要做什么?” 男人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的所求很简单。” 朱明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男人说:“无非就是神庭两位陛下的爱女安平王殿下。” 朱明拍桌子站起身大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一直都在戏耍我!” 周围的人立刻看向她,虽然由于结界,他们听不见朱明说的什么,但是可以看见她那张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的脸。 老板赶紧将两碗面上齐,被男人唤住:“让他们先离开,我要和姑娘说一些事情。” 男人将一枚灵石递给老板。 老板立刻躬身退下,将铺子里的人都清空了,只留下他们二人。 男人说:“那么生气做什么,是你一直没有认出我来。” “我什么时候见过你!”朱明坐下,“露出你的真容来!” “这就是我的真容。”男人将面拌匀,递给朱明,“尝尝吧,味道很不错的。” “我不吃!你究竟是谁!” “三百多年前你我见过。” 朱明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 “我没见过你。” 男人轻笑,“在关西道。” 朱明想了想,惊叫道:“是你!” “是我,当时我就在想,多可爱的小姑娘,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一样。” 朱明斥骂道:“流氓!恬不知耻!” 男人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无论是好听的还是难听的,在他的耳中毫无分别。他并不在意朱明是否喜欢他,他只要得到就好。 “你很心烦吗?” 朱明一愣,方才愤怒已经让她忘却了心烦。 “我可以帮你。” 朱明问:“你能帮我什么?” “我想要个孩子,你一定也很需要吧。” 朱明拍案而起,“流氓!” “殿下为何总是咋咋唬唬的,不如听我讲完。” “听你意淫我吗!”朱明凝聚灵力立刻就要打他。 却没想到她伸出的手被男人紧紧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放开我!” 男人将朱明拉过,轻飘飘的说:“比三百多年前长进许多了,但还远不如我。” 朱明被迫趴在他的腿上,心中的愤怒无以言表。 她一定要杀了他! 男人轻抚她的面容,多可爱的一张脸啊,他们的孩子一定会很像朱明的。 男人说:“我不会伤害你,听我讲完,你再走不迟。” 朱明咬牙切齿:“你放开我!” 男人放开她,示意她坐回原位。 朱明不得已气呼呼的坐下,抱胸等着他的后文。 “你和东天王都需要一个两国血脉的孩子。” 朱明反唇相讥,“那又与你何干!” “我可以给你一个他血脉足以以假乱真的孩子。” “你说真的?”朱明蹙眉沉思,“你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我想要你,要一个孩子。”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 “我只要孩子。” 朱明问:“你灵力高强,想要姑娘和孩子大街上随便抓一个就是,干嘛非扯着我不放?” “她们太无聊了。”只有朱明不怕他,还会和他瞪眼。他十分受用这种感觉。 朱明冷笑。 男人喜不喜欢她与朱明无关,她考量的是他提出的那个孩子。 这几年可以蒙蔽东天王室,过几年稳定下来就可以将孩子交给男人,不出意外的话,是解决她的困境最好的办法。 只是她作为一个女人,太吃亏了。 但朱明不是普通女人,她是一个王,一个要统御天下的王。 胯下之辱而已,朱明受得起。 朱明严肃的问:“你确定生下的孩子能够冒充东天王室血脉?” “你可以不相信,请便。”男人抬手送客。 “我杀不了你,但如果你胆敢欺骗我,我会亲手将那个孩子碎尸万段扔到你的面前。” “你可真是一个狠心的女人。” 朱明冷笑。 男人突然说:“我叫渊明。” 朱明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