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当石榴花红艳如火的时候,朱明就要坐上前往东天国的云车。 在阵阵钟鸣声中,朱明心如止水,缓缓走上祭台。萧辰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而上前方坐着的是她的父亲皇帝,他眼中似有不忍。 可无论如何他都是舍弃了她。在她与萧辰之间,他终究是选择了萧辰,舍弃了她。 作为质子离开虽然是朱明默许放任自流的结果,可当皇帝的旨意传达,她还是止不住的难过。那是她的父亲,他再一次放弃了她。 整座祭台呈方形,由五色的玉石搭建,皇帝站在最高的地方,朝臣和卫士站在依次站在两旁。所有的朝臣都注视着朱明。 在悠扬古朴的编钟声中,少女缓缓走上祭台。她没有化妆,只是简单敷了粉,描了眉,头冠简单,一顶凌云冠就将头发全部束起。黑色的长裙曳地,外搭一件灰蓝色的鲛绡,鲛绡上用灰白色的米珠攒成一朵朵浪花。随着她的走动,如暴风雨前的海浪拍打,让人心中莫名的一颤。 从背后看除了身架小些,完全看不出她的性别,只会觉得高不可攀。 一些朝臣不由得自发伏拜。 萧辰站在祭台的阶梯上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捏碎自己的手。一个女人,不戴首饰头面,不穿美衣,学男子戴冠,穿直裾。他们竟然还口口声声说朱明不足以威胁! 朱明在礼仪官的一声声唱和下拜别祖宗之后,向皇帝行大礼参拜。 “父皇,儿臣定克己复礼,以两国和平为己任。” 皇帝看着她,她们母女三人的眼睛都极为相似,明亮如星,深邃如潭。眼中朱明的面容渐渐与越、青阳重合。她们平静的看着他。 皇帝说:“为质子艰难,汝当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受了委屈别做计较。” 朱明叩拜,“儿臣定当谨记父皇教诲。” 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朱明的每一个成长的脚印都历历在目。她此次离开,或许永无再见之时了。 千言万语哽在心间,皇帝不忍再看,挥挥手说:“去吧。” 朱明叩首,“父皇,儿臣去了。” 两旁的朝臣夹道鞠躬。 朱明慢慢的走,没有回头,她的每一步都很稳。 云车以香神木制作,上覆由烟云锦织就的华盖,如烟似雾。乘于其上,半隐未隐,让人心生敬畏。云车的四角悬挂由云色水晶制成的风铃,起落间泠泠作响,一声声直入人心。 如云雾般虚无的云车消失在众人眼前,朱明离开了。 萧辰看着杳无踪迹的云车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相国扶光在心底幽幽一叹,三百多年前的朱明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至少也有一份仁善之心,比这个骄奢淫逸声色犬马的王子要好得多。现在无非是萧辰是个男儿,朱明是个女儿。 这一次如若朱明能够顺利归国,那么能够坐上那个位置的人不言而喻。 这天朱明在马车上与东天国的使者闲聊。 天色突然变暗,乌云密集,压得很低。风开始刮起,云车逐渐摇晃起来,风铃发出哐哐的声音。低沉的雷声,一声接一声,逐渐逼近。 雨点很快落下,起初很稀疏,打在云车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很快,雨势变大,雨点密集地砸向云车,形成一片片水花。车檐下的水珠连成线,顺着流下,如同幕帘一般。 侍从禀报,“殿下,雨下得太大。” 雨下得太大,云车就不适合乘坐了。 朱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在暴雨之中,一切都是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桑榆皱起眉头说:“好好的,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怎么就下起雨来了。” 秋华说:“五月的天气就是这样说变就变,殿下,我们快下去吧。” 朱明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沉声对桑榆说:“桑榆准备下落。” 桑榆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武器,传令全队戒备。 云车落于一处山巅,刚落下去就深陷泥沙。 秋华惊叫:“有人用了阵法。” 朱明点头,“他们想在此处杀我。” 朱明对使者说:“大人先留在车内吧,我的人会保护大人的。” 东天国使者犹豫片刻,点头说:“殿下多保重。” 朱明颔首,与桑榆秋华一起走。 她撑伞走出云车,如履平地,泥水未溅起分毫。一身素色长衫,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还请诸位出来吧。” 朱明用了些灵力,声音朗朗,在山间如潮水一般回荡。 霎那间,众人只觉得狂风一卷,眼前出现了二三十个一身灰黄色带着兜帽蒙面的杀手,个个气息绵长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这也是先遣队没有发现他们的原因。 他们的目光平静无情,按照阵法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隐隐间看见他们袖口处的寒光。 这是死士,朱明打消了活捉拷问他们的想法,轻声下令:“一个不留。” 一瞬间灵力激荡,光华万丈,灵力如潮水般涌动,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能量波动,连风都被撕裂。双方人马对峙,每个人的身上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芒。 灵力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火光、冰刃、雷电、土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混乱而壮观的画面。喊杀声、怒吼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的焦灼气息几乎要将雨水蒸干。 护送朱明的人手都是皇后陛下留下最为忠心可靠的人,在桑榆有条不紊指令下,很快便反客为主,将截杀的杀手杀了个干净。 桑榆将最后一个杀手抹了脖子,处理战场。 不知不觉间,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混着血水的泥水上,雨后植物的清新混合着血的腥气直钻鼻尖。 秋华将受伤的扈从包扎好后,对朱明嘟囔,“还以为她会派些什么人来,没想到是这种货色。” 桑榆走来回禀,“殿下,一共三十二人,分属两拨。有十人是豢养的死士,从小就被摘去了面容。还有一波应该是来自无光之域。” 秋华说:“她竟然还有钱。” 无光之域是一个历史悠久的杀手组织,口碑极好,只不过佣金高昂。柔妃刚接下泠阴军按理来说应当捉襟见肘才是。 朱明也有些小小的惊讶,在她和诸位幕僚的测算下,柔妃应当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才是。 秋华特意去看了那些被用秘方摘掉脸的死士,心有戚戚,“殿下,他们出身神族,从小就被摘掉了脸,封了嘴,吃饭都只能用特制的管子,真可怜。皇后陛下早就明令禁止豢养这样的侍卫,也不知道是哪一家养的,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情。” 朱明叹了一口气,先生说过这些孩子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或是买或是骗被带进世家大族训练成杀手。母亲当年虽然禁止了这样的风气,但私底下的自愿终究是难。 每一个都有每一个的辛酸与痛苦。 朱明心有戚戚,“桑榆,让人将他们埋了吧。”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是功绩还是罪孽,都在黄土地下消融,愿诸人来生平安喜乐。 晨光熹微,透过帘栊的缝隙,洒落在妆台之上。柔妃缓缓起身,披上一袭薄绢单衣,缓缓地走向镜前。镜中映出的容颜,虽依旧清丽,却已不似往昔那般光彩照人。 她轻轻抚过脸颊,指尖触及之处已经有了细纹。取过梳篦,细细梳理那如瀑的青丝,发丝间隐约可见几缕银白,似晨霜悄然染上枝头。 她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怅惘,想起往昔的日子,恍如昨日,却又遥不可及。镜中的秀一,眉目间虽仍带着几分风韵,却已掩不住时光的流逝。 她轻叹一声,取过胭脂粉盒,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唇上。那抹红晕为容颜增添了几分生气,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岁月的长河在眼前静静流淌。 窗外,微风拂过庭前的五月香,花瓣纷纷扬扬,如同她心中飘散的思绪。 她静静坐着,等待着。 她相信会是好消息的。 等了许久,侍女步履匆匆低着头为柔妃奉上果盘。 乌色的漆盘中盛放着几颗青色的桃子,顶端露出一抹深红的尖尖,似是嘲笑一般。 桃子即是逃,朱明逃脱了。 柔妃面无表情地说:“我要的是橙子。” 侍女急忙跪在地上哀求,“娘娘息怒。” 柔妃面容如常,眉目间隐隐透出一丝冷意。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眼眸,此刻凝了一层薄霜,眸光深处似有火焰跳动,却又被她强行压下,化作一片幽深的静水。唇角微微抿起,仿佛一层布幔,遮掩住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柔妃的手轻轻搭在桌上轻叩,一声又一声,如丧钟般催命。 周围的侍女们低眉顺目,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下去吧。”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在初夏却像是冬日里的寒风让人心生寒意。 侍女鱼贯而出,偌大的内室中只留下柔妃一人。 她看着桃子喃喃自语,“姐姐,难道我真的不如你吗?” 柔妃暗中与南天越争了一辈子,争得她都累了。日日夜夜机关算尽,也是让人心神俱疲的。可她从来都不后悔,她所争所夺都是应该属于她的东西,是南天越欠她的。 她永不后悔。柔妃奋力一掷,几颗桃子被摔在地上,磕得歪牙斜嘴。那抹深红仍旧嘻嘻的笑着。 柔妃走上前捡起桃子,破碎的桃子在灵力的作用下渐渐化作齑粉。她能让灵力冠绝一时的南天越灵力枯竭而亡,也能让她的女儿死得干干净净。 微风拂过,窗外五月香落花纷纷。 数日后。 桑榆进云车禀报:“殿下,我们已经到了两国边境。游氏族长正在在前方等候。” 朱明颔首,“让云车下去吧。” 朱明向外看,从云车上可以清晰的看见前方的大地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这一条裂痕并非天然,而是人为。 三千年前,两国初初组建神庭,内政不稳,东西两边都虎视眈眈。这一条位于东南交界的大裂痕便是由皇后陛下南天越于且州之会上用一杆长枪划出的屏障,这一屏障阻隔了东天国的军队,为风雨飘摇的神庭获得了喘息之机。 而皇后陛下也因此透支灵力过度,留下了不可忽视的后遗症。她本是大荒中数一数二的灵力武力高手,可在最后的时间里连灵器都拿不稳。 朱明心疼自己的娘亲,想起那个时候的娘亲朱明就想哭。在她的记忆里娘亲永远是强大的,永远是不可战胜的,可最后竟然那样衰弱的死去,朱明想起那个场景就忍不住要哭,根本就不敢去想。 但朱明知道娘亲从来都不后悔,因为这条屏障的身后是她的子民。能够用一身灵力保她的子民免受战乱流离之苦,她心甘情愿。 看着这条裂缝,朱明心有戚戚,若是当年娘亲没有再次耗尽灵力,是否她就不会早逝,是否现在的情形会大不相同? 正是因为两次大量透支灵力,才让她的娘亲英年早逝。朱明想到这些心中就充满了怨恨,可怨恨根本没有发泄的对象,娘亲的所有选择都是她心甘情愿的,都是无可指责的,朱明只能自己忍着忍着。 游府门前众人忽然听见一阵泠泠之声,一团灰白色的雾气缓缓向下落。 “游氏族长游平之拜见安平王殿下,殿下福寿安康。”游平之立刻带着族人下跪迎接。 云车缓缓停在朱门外,车帘轻动,一只纤纤玉手探出,指尖如凝霜雪。侍从躬身放下脚踏,帘内人影微晃,随即一抹淡青白色的身影翩然落地。 她立在那里,衣袂轻扬,似一枝初绽的玉兰。发间簪着一支素银步摇,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盈盈,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星光洒落。 她微微抬眸,目光如水般清澈,却又带着几分清冷。唇角轻抿,笑意浅淡,似有若无。她抬手轻拢鬓边散落的发丝,腕上一只白玉镯子滑落几分,衬得肌肤愈发莹白。 云车旁的槐树在夕阳的映照下树影斑驳,落在她的肩头,仿佛为她披上一层轻纱。她站在那里,不疾不徐,气度从容,仿佛天地间的一切都为她静默。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香气,似兰非兰,似梅非梅,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 这是游平之第一次见到朱明的真容,只觉得她与传言大相径庭,这分明就是第二个青阳。 “游族长,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度非凡。” 游族长的鬓角已经染上几缕霜白,一丝不苟的用乌木簪子高束,身形挺拔如松,虽然已到中年,却无半分疲态。 “在下贱名怎敢污殿下之耳。” “游族长过谦了,哪里贱呢?” 游平之低着头,“小臣知殿下心中有怨,但交换质子之事实在乃是国之大事,利国利民。” “族长说笑了,吾享国家之供奉,国家有需要,吾自当尽力而为。能够为神庭做质子,是吾之幸事,吾有何怨?” 朱明笑了笑,不疾不徐的说:“瞧我,只顾着和族长说话,还忘了这里这么多人。你们都平身吧。” 众人小心翼翼的站起,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朱明问:“游族长,你是哪国人?” “殿下说笑了,小臣自然是神庭国人。” 朱明点头,“原来是神庭国人啊,族长有几个孩子啊?” “三子四女。”游族长转身叫几个孩子行礼。 朱明点头,似是无意间提起,“有两位倒是眼生。” 话中所指两个青年男女向朱明行礼问安。 “殿下,这是犬子正心,犬女正足。”游平之立刻带着两个孩子跪下,“二子一母同胞,身体不好,这才没有前往神都求学。” 按照规制,世家族长的嫡子每年必须前往神都,庶子十年间隔十年必须去一次。 秋华嘀咕,“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有病。”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场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明不悦地轻拍秋华手背,“胡说些什么,这里有你插嘴的份么。” 游平之尴尬地说:“长史大人快人快语,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她虽然顽皮了些,但师从大医师,在医道一途上有不少心得。若是游族长不嫌弃,可以让她为二位公子瞧瞧。” 游平之说:“今年得遇一游方医师,已经好了,有劳殿下费心了。殿下远道而来,轻车简从,应该人手不足,不如让小臣二子为殿下执鞭随蹬。” 朱明依然得体的微笑,“在门口说这么久的话,族长不请小王进门吗?” 游平之似是此时才想起一般,迭声道:“请请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