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华将年礼寄回家后回宫就看见奇英在芙蓉殿前徘徊。 秋华看了一会儿问:“奇英大人,您怎么不进去啊?” “我这就进去。” 朝夕相处数年,不过短短数日未见,竟让他生出如此的犹豫。 殿内,朱明正在练剑,把一套剑法挥舞得虎虎生风。见奇英来了,朱明将剑一转,直直向奇英的咽喉而去,奇英躲也不躲,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 红莲剑在离他咽喉一寸的地方顿住,“奇英,你怎么不躲。” “你的眼睛没有杀气,我为何要躲。” 朱明摆摆手,让周围的人退下。 朱明冷哼一声,收回了剑,“陛下找你做什么?” “那是你的父皇,注意言辞。” 朱明顿了顿,“我会注意的。” 奇英有些意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发生这么多的事情,朱明自是会改变。 “陛下问了我深谷之中的事情。” “你说了?” “该说的说了。陛下是一位睿智的君王,以后你做事之前要三思。现在南天的旧臣与柔妃关系密切,你不可轻信。” 朱明点头,“我知道。” 时至今日,他们也不来拜见,南天一系的臣子都不来拜见,北天一系的就更加观望了,这是柔妃给她的下马威。 奇英说:“以后你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车府令孟岳,若要私下出宫走雨花峰的北门。” 朱明看着奇英,“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怪怪的?” “我要走了。” 朱明皱眉,“什么意思?” “陛下封我为司空,主管水木,以后我在永恒宫的日子就少了。” 从少府到司空,虽然听起来是升官,但却远离了永恒宫。 朱明看着他,眼中泪光闪动。 朱明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是我害了你。” 奇英说:“朱明,这和你无关。” “你就莫哄我了,我什么都知道!离开永恒宫三百多年,你的位置早就被别人占了,父皇也不如以前相信你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拖着你进深渊的。” 朱明呜呜哭泣起来。 奇英抱住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的胸膛,“不,不是这样的。陛下是重用我,我以后那可是司空啊,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的。在宫里我只是个小啰啰,在宫外我可是一方大员,比永恒宫里不知道威风多少倍。你该为我高兴才是,哭什么。” 朱明趴在他的心上哭了一会儿,又挣扎着推开他。 奇英抬手要为她拭泪,朱明偏过头,用袖子擦干眼泪。 奇英说:“我失踪后,静澜族族内暗流涌动,我必须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回神都城?” 奇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三个字代表的或许是几十年,几百年之后,也或许是永远不会再进入神都城的朝堂。 朱明吸吸鼻子,“好,我知道了,祝你一路顺风,以后你再也不用伏低做小伺候我们了。” 奇英有很多的话想说,这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他想问她,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静澜族。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朱明知道他想问什么,奇英知道她的回答。有些话不必出口就已经知道答案。 朱明看着奇英微笑,为他祝福。 朱明的坦然让奇英有些难过也有些放心,难过的是,她对别离毫不悲伤,放心的是,她并不难过。 奇英叮嘱道:“此次离开后我会很少联系永恒宫的朋友,大概不能及时收到你的消息,若有任何困难你一定要传信给我。” 朱明笑着说:“那我希望永远没有那一天。” 奇英凝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 朱明说:“你要走了,今日我为你践行,你走的时候就不要通知我了。” 奇英点头,“好,我一定不告诉你。” 秋华也知道了奇英要离开的消息,眼眶红红的将精致的菜肴端上桌,垂首站在一旁。 桌上菜肴无一不精美,席间歌舞无一不美妙,席上之人却有些强颜欢笑。 朱明先闷头喝了一口酒,久久不肯抬头。 “这酒不行,太平淡了。”朱明说,“今日是饯别宴,拿最烈的酒来。” 秋华抱着两个酒坛进来,这酒叫三生醉,一杯即可让最嗜酒的神族儿郎晕晕乎乎,凡人喝了一杯就会大梦三生。 朱明摇晃着酒杯,酒杯晶莹剔透,酒液在其中轻轻摇晃,波光粼粼。 “三生醉,我们可真像是大梦三百年啊。” 朱明一杯接一杯的向奇英敬酒。 “今日只有朋友,没有君臣。奇英,我敬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与爱护。”朱明将酒一饮而尽。 奇英陪了一杯,“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奇英,祝你回家之后,静澜族百病消除,阖族昌盛。” 两人饮下极烈的烈酒。 朱明又倒了一杯酒,把玩着酒盏久久没有说话。温暖的烛光下,奇英的面容都模糊了。 朱明说:“最后一杯酒,秋华一直……” “殿下!” 秋华使劲冲朱明摇头。 朱明明白了,秋华不愿意跟着奇英离开。 朱明说:“最后一杯酒,我和秋华还有桑榆祝你能够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姻缘。” 奇英看着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朱明仍旧举着酒杯,等着他。笑脸盈盈如一句最普通的吉祥话。 “好,也祝你如此。”奇英与她碰杯。 两人一杯一杯的喝酒,烈酒如水入肚。 喝到后来,两人都醉得糊涂了,说了些什么,两人都记不住了。只有秋华站在一旁,悲伤的注视着他们。 这一顿酒真是醉得太久了,朱明醒来时,奇英已经乘着云车离开了。 朱明遥望北方,似乎能够看见奇英的云车。最后一个朋友也已经离开,从此以后偌大的永恒宫只有永远的冰冷。 桑榆和秋华都以为朱明会消沉好一段时间,没想到朱明当即就调整好了心态,有条不紊的安排会见旧臣。 首先去见的是曾经的大长秋韩远,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历经三朝帝王,早已不问世事。但他是朱明现在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有能力有阅历的官员。 韩府中,一个须发尽白的老人穿着正装静坐等待,一见到朱明就起身相迎,行大礼叩拜。 “臣韩远叩见王女殿下。” “大人快快请起。”朱明双手扶起他。 韩远看着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泪光闪动,从先南天王到朱明母女三人都有一双相似的眼睛,恍眼一看如遇故人。 然而终究不是故人。 “殿下受苦了。” “大人言重了。” 韩远开门见山,“殿下的来意我已知晓。臣早已致仕,以现下情况并不适合复出。” 朱明点点头,她也知道现在并不适合让韩远重新出现在皇帝的视线范围中。 “臣之子韩兆,曾为皇后陛下小吏,又为昭武太子幕僚,若殿下不弃,可让他略尽绵薄之力。” 朱明行大礼道谢。 韩远立刻扶起她,“殿下何至于此。” 朱明微笑着松开韩远的阻拦,“大人雪中送炭,朱明铭感五内。” 时隔多年,父皇也有了儿子,同样身具两国王室血脉,不是每一个大臣都会支持她的,韩氏的支持对她而言尤为重要。 韩远的目光似有怀念,“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殿下有一个好祖父,好母亲,好姐姐,若有朝一日殿下真的成为了万民之主,还请殿下勿忘先人教诲。” 朱明再次行大礼,“先人之教,一刻不敢忘也。” 外间传来通禀声,是韩兆来了。 “韩氏兆叩见王女殿下。”韩兆行大礼。 朱明受足这一礼,亲自扶起了他,“兆大人请起。” 朱明幽幽一叹,三百多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太子属官兆大人已经两鬓斑白,“多年未见,兆大人憔悴了。” 韩远笑道:“他心性不足,多愁绪,若是殿下不回来,过几年他都和我一样成老头子了。” “以后在我身边兆大人可要劳累了。” 韩远说:“殿下,您该改口了。” 朱明从善如流,“兆君,以后麻烦你了。” 韩兆行礼,“分内之事,何谈劳烦。” 韩远说:“将你前日对我说的话,和殿下禀报吧。” 朱明看向韩兆,原来从她回来后,韩氏就开始为她考量。这完全不是因为她朱明王女,而是因为她是先南天王的孙女,皇后陛下的女儿。 韩兆说:“殿下多年未现身,皇室对外宣称殿下重病,虽然朝廷人心浮动,但是民间在八月八殿下生日这一天都会自发为殿下祈福。现在殿下回来了,江湖之野无不欢欣。殿下最大的优势便是您的身份,您是两国正统,只要您有心,没有人能越过您。” “兆君,我也同你讲实话,自我归来到现在收到的拜帖一双手便能数过来,身份并不是最重要的。” “殿下您多虑了,因利往,必也因利来。殿下要有信心,您若不相信自己,如何取信他人。现在您最应该做的便是大宴宾客,以新形象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朱明行大礼,“请兆君教我。” “一国之威,在祀与戎。殿下现在最重要的便是手握军队,只要手中有兵马,万事不愁。” …… 朱明与韩兆交谈了一整日,有茅塞顿开之感。 在韩兆的建议下,朱明第二日去拜访了汇通钱庄的掌权人。 汇通钱庄的老板名叫粉黛,是一名妖族女子,被皇后陛下救下之后就留在膝前教养。长大之后委以重任,成为皇后陛下的钱袋子。 朱明在正厅等了很久,粉黛一直都没有露面,说是钱庄繁忙,抽不开身。 朱明又喝完一盏茶,侍女上前添水。 “你们老板呢?” “老板正在处理事务,请客人耐心等待。“ 秋华终于忍不住了,“殿下,她这是耍你呢,如果陛下来了,看她还敢这样不。” “秋华,耐心些,娘亲已经不在了。” 秋华闭了嘴,烦躁的等待着。 “这是等急了啊。”声音娇柔婉转,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话语中像是带着钩子,轻轻拨动着听者的心弦 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从外走进,她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衣料下隐约可见那丰腴的身姿,曲线若隐若现,发髻松松的挽起,几缕青丝随意垂落,衬得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庞更加妩媚。眉梢微挑,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勾人的风情,唇角含笑,笑意中透着几分狡黠与挑逗。 她轻摇手中那柄绣着鸳鸯戏水的团扇,扇面半掩着那饱满的胸脯。步履轻盈,腰肢如柳,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撩人的韵律。 秋华愣住了看向朱明,那眼神仿佛在说:殿下,我们没走错地方吧。这女子比平康坊的姑娘还要妩媚娇柔,怎么会出现在人事繁忙的汇通钱庄呢? 女子轻轻笑了起来。 她用扇子拍拍秋华的脑袋,“你个呆鹅。” 秋华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个彻底,讷讷说不出话来。 朱明站起身行礼,“见过姑娘,请姑娘通禀一声,朱明真心求见老板。” 女子笑着摇摇扇子,“老板这不是来了嘛。” 秋华惊讶的长大了嘴,“你是汇通钱庄的老板?” “当然,小呆鹅。” 朱明行礼道歉,“秋华年纪小,还请老板见谅。” 女子在朱明对面坐下,对朱明说:“你看起来并不意外。” 朱明摇头,“有些意外。” “你的表情可不是这样。” 朱明除了刚看见她的时候惊讶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这世上的人本就是多种多样的。” 女子掩扇娇笑,“果然是陛下的女儿。” 朱明看着她的眼睛问:“你会帮我吗?” 女子说:“殿下这么直来直往可不好。” “我觉得老板可能更喜欢我直言。” 女子笑,“我叫粉黛,在陛下身边侍奉的时候还抱过你呢。” “粉黛大人。” “还叫大人呢。”女子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朱明的嘴唇。 “粉黛君。” “皇后陛下私财财力雄厚,这些年在我的打理下更是财源广进,钱财方面殿下不必担忧,尽力去做殿下想做的事情吧。” 朱明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有些犹疑的问:“为什么?” “殿下是在责怪我没有拜会殿下吗? 殿下,我不能那样做,当年皇后陛下将一部分私库独立出来创建汇通钱庄就是希望能够更好的造福百姓。以前我们在常见的业务之外,还和官府合作长年对穷苦百姓提供低息贷款。” “既然娘亲不让你们搅进政局,你们为什么现在又要帮我?” “你不想我帮你吗?” “当然不是,只是你为何如此爽快,为何要不顾我娘亲的嘱托?”连一点点讨价还价都没有。 粉黛看着朱明,眼神逐渐迷离,“殿下的眼睛真的和陛下很像。” 粉黛神色怅惘,“殿下,您大可以放心,陛下于我而言犹如亲母。我是妖族,受人歧视,若非陛下的仁慈开明,是绝对不会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至于为何会违背陛下的嘱托,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钱与权从来都是分不开的,昭武太子逝世之后,官府就时常对我们使绊子,后来这些年更是让我们很多业务都做不下去。 我们绝不能这样任由对方为所欲为,不能造福更多的百姓,才是对陛下最大的背叛。” 朱明点头,“我会像娘和姐姐一样,以造福天下苍生为己任。” 粉黛凝望着朱明,那脸上写满了坚毅,虽与陛下不同但已经有了乳虎啸谷的气势。她相信朱明作为陛下的儿女,一定会继承陛下未竟的事业。 秋华离开时回头看了粉黛好几眼,那想看又不好意思,暗中偷看的小眼神惹得粉黛娇笑连连。 秋华上了马车对朱明说:“殿下,她不是神族吧。” 朱明点头,“应该是妖族,本体是狐类的。” “汇通钱庄的老板不仅是个女的,还是个狐狸精!” “狐狸精怎么了,你还不是看呆了眼。要是让桑榆听见了,你看她不念死你。” “我才不怕她,我那是让着她。”秋华撇撇嘴。 “那请你下一次一定不要让着她,真刀真枪和她干上一架。” 秋华转移了话题,“我开始还在想我们是不是走错到平康坊了。也不知道皇后陛下怎么想的,汇通钱庄的老板是个娇滴滴的狐狸精,平康坊的蓝掌事又是个斯斯文文的男子。” “你这叫偏见,我娘肯定是根据他们的特长来的。平康坊更重要的是搜集消息,蓝掌事心细如发,更适合做那些事情。” 暗中拜访了最重要的几人后,朱明开始传召南天旧臣。但这些天传召的旧臣十不至三,举行私下的小宴会来的都是些氏族长老,就连来的也不能完全相信。 南天秀一已经笼络了大部分南天的旧臣,朱明的脸色有些阴沉。 朱明把玩着手中的虎符,这是娘亲给她留下的一支军队,驻扎在泠阴,称为泠阴军。虽然名义上隶属于她,但之前一直是由青阳统领。只是不知怎么的在青阳离开后,这支军队的控制权被移交到了萧辰的手中。 桑榆劝道:“殿下,莫要着急,此事非一日之功。” 朱明阖目,“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人之常情。前路艰难,我只是忧心。” 当她不对这些人抱有希望,那么什么都不能伤害她。 朱明说:“对外放出消息,我要收回泠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