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你的犬齿

第5章

魏谌笑得耐人寻味。 切开牛排的手因颤抖而不得不停下。雷恩好几次想把食物放进嘴里,都以失败告终:“你说吧。” 像是一条精心伪装过的变色龙,魏谌的十指在下巴处相交叠,托起了向右微微歪斜的脑袋。他眨动眼眸,虚情假意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曾用英腔呼唤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他说—— - 从用餐室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走廊里没有一盏灯。雷恩用手掌探了探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在和谁说话——他从未见过如此优雅随和的男人,比上流社会的老派贵族还要讲究。 只可惜是有色族裔。 如果这个男人交过血税,雷恩或许会考虑第一个接纳他。 但这都是后话了,他今天饱餐了一顿,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了。更何况,魏谌临走前告诉他,要是直到军事训练结束,他都能保持第一的名次。作为忠诚与实力的附庸,他每天都将得到一顿丰盛的晚餐。 现在,得把激动的心情遏制下去,以确保自己有充足的精力应对第二天的训练。 穿过走道,在经过某个漆黑的拐角时,雷恩突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很轻,那种动静就像潜伏在沼泽里的鳄鱼,隐秘而快速地游来,听着好像只是耳膜的错觉。 因此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对方的目标就是自己。 雷恩反应不及,只模糊地看到一张不属于人类的脸——那或许是一张面具。还不等他尖叫,面具客早以闪至他的背后,一把扯住了他的金发。他疼得破口大骂,手肘对准袭击者的侧腹位置,狼狈地发力。 可他扑了个空。 因为下一秒,箍至头皮的左手开始发力。 骨头收紧的闷响传递到了雷恩耳中。 过猛的力道将他深深砸进地面,他感觉自己脸颊可能被木片划破了。 抢在破相的受害者惨叫或呼救前,面具客无情地跪压着他的后背,牢牢抵住最为剧烈的反抗。缠裹在散打式绷带里的右手高高举起,貌似握有什么东西。 答案很快揭晓。 ——雷恩感到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 他惊恐地看了过去。 只见一支钢笔牢牢扎进他的掌心,并沿着骨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划拉下来。 第7章 第二天早晨,医生又为越川检查了一遍伤势,告诉他只是软组织挫伤,面积不大,属于轻伤范围。顺道还对他的膝跳反应进行测试,确保周围的血管与神经没有损伤。 医生负责地给他配了根有腋拖的拐杖,将伤患一路送回就餐点。 刚进入食堂排队口,越川就被赶上前来关切的池野拦住。越川从他口中得知,孤儿院今早下发了条新通知。 军事训练还得延长两个月。 这不在意料之外。见到魏谌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阿越。”领取今日份的早餐前,池野叫住他,“你要小心点。”越川转过头去,等待对方补充。“我觉得雷恩盯上你了。” “嗯。” 对于池野的警告,越川并没有做出什么特别反应,好像一早就料到故事会如此发展。他接过餐盘,返回自己的固定席位。 ——经历了短短一晚,很多事都和过去不同。 霸占食堂唯一的九人座,势力日趋扩张的是鼻青脸肿的雷恩。他最忠心的红头发跟班在他身边讨论着幽灵之类的话题。雷恩只是冷下脸,偶尔应和着点点头。 他的右手掌被绷带环抱式地缠绕起来,半边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泛着青紫色。 没人敢问为什么,因为今天的雷恩简直一点就着,他已经接连揍翻三个献殷勤的小鬼了。 最大的变化就是,越川对面的座位变得空落落的。池野正和他的新朋友待在食堂角落,时不时关注着其他人的动向,他们在议论,也在交谈和评判。 池野人缘很好,他偶尔会离开越川身边,发展新的人脉,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这一次,他恐怕已经做出了抉择。因为那是张标准的三人位,这个数字也不会给任何人插足的机会。 越川低头看着半碗稀粥,默默拿起餐勺,准备喝第三口的时候——雷恩步姿不稳地走了过来。看样子,他是为昨天的比赛讨回面子来的。 “把勺子放下,蠢货。”雷恩重重地捶了一下桌子,粥碗溅起黏稠的水花。唾沫几乎要溅到越川的手背上,“看来你的傻瓜朋友把你丢下了?” 越川放下手里的调羹。面对他的挑衅。 “知道吗?我以前一直没发现,原来有人能这么自不量力。”白人男孩伏低身体,凑近这张混血脸孔,“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能赢?以为自己能从我这儿偷走冠军?” “没有。” “没有?得了吧。一想到混在你身体里的两种劣等基因,我就知道你是个卑鄙的小偷、窃贼。” 越川看了挑衅者一眼。“你的嘴在流血。怎么了?”他态度诚恳,却完完全全激怒了雷恩。 “别跟我提什么血,我只不过是摔了一跤!”雷恩往粥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一把掀翻餐盘,“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跛子。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清静吧。” 他转身离去,还不忘对沉默的受害者竖起中指。 池野担忧地望了过来。 可这位昔日友人也没有采取行动,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无言地啃食手里的半块馒头。 毕竟,谁都不想招惹如今公认的领导者。 越川叹了口气,拿起工具架上的一块旧抹布。在擦掉汤汁的同时喷了些消毒水,将桌面反复清理过后,才端起餐盘,交还到回收口才转身离开。 他的下一站在健身房。当他忐忑又期许地推开玻璃门,往里窥探了一会儿时,他才遗憾略感遗憾地发现。 今天,魏谌不在这里。 - 活动课来得很准时,今天又是一场无障碍跑。考虑到雷恩和越川的身体状况,雅各布特意为他们安排了别的工作。 进入器材室后,两人直接被管理员塞了一大堆租借表格。据说,这些文件在年底还有专门的人来检查。越川简单翻阅过几张,发觉它们大多是三个多月前的“遗物”。 管理员看上去有些急事。 他不断关注自己的腕表,并敷衍地表示,只要保证最后结果准确,就没有什么太大问题,但务必要填满每一张表单——如果今天没有完成,就等着大难临头吧。 听到这里,雷恩忍不住捏紧拳头。 相比自己怨愤的搭档,越川倒是很适应文职工作。他坐在桌前,一边对照日期,一边细致地填写起表格。 雷恩则不情愿地望向窗外。这些数字在他敏感的神经上起舞,还不如摔掉圆珠笔来得痛快。 ——他确实这么做了。 “看来你很喜欢干这种事。”雷恩把自己那份文件按在越川眼前,威胁道,“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要是我回来的时候发现你在偷懒,就等着被我敲碎手指吧。” 越川看了看他右手上的绷带,眼神淡漠:“可以吗?” 雷恩被他气得高举手掌。他刚想一巴掌扇过去,却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咬了咬牙,停在半空。 “你该感谢他的,混蛋……” “谁?” “别问这种蠢问题,我没义务回答你!”雷恩表情扭曲,“你刚才是在讽刺我吗?” “没有。”越川的视线扫过纸面,也不与对方多纠结。 “那就不关你的事,给我把嘴闭上了。” “嗯。” 实际上,越川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习惯性接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压力。因为随之而来的,就是雷恩的缺席。 一旦拥有理想的工作环境,在无人打扰的前提下,这三个月的堆积很快就能完成。 重新核对过每一份表格数据,越川从口袋里掏出了魏谌留给自己的空白纸,以及,一支笔舌已经不出墨的钢笔。 他摊开纸张,拿起文件旁的圆珠笔,思索着要如何开头。 将事件经过撰写成文字并不困难,只不过,越川还是对魏谌的目的抱有一丝怀疑。倘若他真的想从自己口中探知全貌,又为什么要刻意用雷恩来刺激自己?他们真的有所接触吗? 越川猜测,魏谌的本意可能是想挑起对立。 ……这就意味着,他盯上自己了。 当越川从长久的沉寂中回过神,一张纸已经记得满满当当。他刚想把笔迹收起,亲自交到院长室。这时,器材室的门开了。 越川的第一反应是将钢笔收回口袋。 雷恩大步走来。 他看着桌上堆叠的表格,不由对越川的工作效率发出一声揶揄的感叹。 “干得不错。没想到你还挺适合干下等人的差事。”他很快注意到了那张纸,并向它伸出手,“你在给谁写信吗——也许是你死掉的妈妈?” 越川一把按住他的手。 “你干什么?!” 雷恩瞬间提高音量。 “别动。”越川的声音听起来不像在威胁。他缓缓凑近雷恩的脖子,轻嗅几下,神情变得有些困惑,“……嗯,没有他的味道。” 令白人男孩无法摆脱的不只是体型上的魔咒,还有这个混血儿的力气。雷恩对着门外喊叫起来:“滚开!——斯科特,听见了吗?还不快进来帮忙,这儿有个不知羞耻的畜生——” “你误会了……” “赶紧的,斯科特!”雷恩如愿见到了自己的红头发跟班,他命令道,“把订书针全都塞进他的指甲缝里,然后把他的信大卸八块。我们得给这家伙一个教训。” 虽然搞不清状况,忠心的斯科特还是照着雷恩的话做了。他将订书机里的钉子倒进手心,毫不犹豫地扑向越川。 还未等小红毛接近,一支圆珠笔忽然抵住了他的太阳穴。笔尖只要再深一分,就能洞穿表皮。 斯科特一动也不敢动。 与此同时,雷恩脸色苍白地咬住嘴唇,他强忍疼痛——因为越川几乎要掰断他的食指。这也让他回忆起某个让人胆寒的家伙。但他晃晃脑袋,将这荒谬的念头从记忆里撇除。 浅灰色的眼眸牢牢盯着两人。 “松手。” 危及生命的可能选项里,两个坏孩子不得不向更坏的那方妥协。短暂地逃离坏蛋生涯前,雷恩特地将整理好的表格扫落一地。 “不管你在给谁写信。”他不甘示弱,“记得替我向那个婊子问好。” 虽说捣蛋鬼们消失不见,但留给越川的,不过是没人愿意收拾的烂摊子。他叹了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文件。 - 确认过工作结果,器材管理员也很干脆地放他离开。越川便独自前往了院长室。他正站在孤儿院最顶层的走廊,面对全孤儿院最精巧的大门。 开门的密码是食指。 屈起手指,敲击三下。如果没有回应,就推开一条小缝,在屋主回来之前把事情办完。越川已经很熟悉流程了。和第一次造访时相比,院长室有了明显的变化。 书架贴着墙根摆放,罗列的书籍都是按国籍分类的。桌子与橱柜上的装饰品种类繁多,黄金制的雕塑看上去格外昂贵。 座椅空落落的,尽管桌上都是一些看似复杂的公文。魏谌却不在这里。 可但这里的每一处都留有鸢尾花盛放过的香气。他保持平常心,一路来到办公桌前。 越川很遗憾,也很庆幸自己不必面对面交还这些东西。他准备打道回府,视线却不经意掠过一条搁在书本上的条纹领带。 他记得这条领带。 第一次见到魏谌的时候,他打的就是这种款式。现在,这条领带放得散乱肆意,显然刚从脖子上解下来。凑近时,还能隐约闻到上面的信息素。越川犹豫着拿起它,放到鼻前嗅闻起来。 他贪婪得像是一个瘾君子,一旦失去信息素的安抚,连心脏都会泛起戳刺的剧痛。 很快,神智开始沦陷。源源不断的气味压倒似地扑来,绵密的热浪间,越川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抬起头。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一身西装马甲的魏谌抱起胳膊,斜靠在门边。骨感又修长的食指保持着敲门的姿势,却迟迟没有落下。 男人看着他,唇角勾得耐人寻味。 第8章 魏谌在想一件事。 自己是该假装没看到,还是直接质问这个小色狼,为什么偏要为难一条领带? 不过,看看小家伙的表情。 他僵在原地,手藏背后,眼神飘忽不定——很显然,罪证正被他捏在掌心。兴许是自己的一再逗弄,让小家伙误以为这次还能蒙混过关。 要怎么处置这只做贼心虚的小乌鸦呢? 撕掉他没成熟的腺体? 开玩笑,他可能连犬齿都没到发育标准。 现在就动手,未免太不近人情。 “魏先生?” 越川的不安率先打破了沉默。 由于始终无法确定男人的想法,这声问候显得讨好又犹疑。 “你来得比预期要早。” 魏谌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上臂,似乎对他的表现毫不意外。 男人唇角含笑,眼眸深处却平静无波。 “我敲门了。没人回应。”越川不敢看他,“抱歉。” “我并不是在和你讨论这种问题。”魏谌看着男孩无地自容的神情,喉咙有些发干,“用不着道歉。” 他没有放过小家伙脸上的任何一个细节。 要知道,现在面对的可不是分化问题,而是少年时期最隐晦的情动。 被臆想对象撞破的感觉并不好受,对吧? 魏谌都有些可怜他了。 既然如此,不妨换种思路。 随时到来的发情期确实是一个隐患,为了应对恶劣的条件,有必要为自己加装一层保险。 这个色胆包天的小混蛋来得正好。 只要动动手指,眼神真挚,偶尔吐露些温情,小乌鸦自会被勾得心神荡漾。 魏谌对这个决定兴味盎然。 到那时,他将亲自骑到小家伙的肚皮上,一边挺动腰肢,一边收缩肌肉教对方舍弃矜持。 这种感觉很美妙……不是吗? 等到需求关系终止,或是玩得腻烦了,再把这段关系处理掉也不迟。 “来了多久了?” 魏谌装作不在意地踱步走来,并顺手取走中间架柜上的一本书。 “刚来。” “一直站在这儿?”男人拉开沙发椅,用余光瞄见越川退后半步的样子。 “嗯。” “在做什么。” “发呆。” “……就这样?” 这个借口引人发笑。 偏偏越川还满怀希望地点点头。 “嗯。” 真不会撒谎。 “好吧。”魏谌勉强说服自己去接受这拙劣的谎言,“让我看看你写了些什么?”他拿起纸,扫过一行行工整的楷体,“字迹不错。但你确定这是钢笔字?” “不是。”越川摇摇头,“笔坏了。” 他在说真话的时候语句流利,神情自然。 “坏了?这可说不通。” 越川看着男人手边的钢笔,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