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归

冷雨

  石板路面上积起一层水,雨滴落下时泛起圈圈涟漪。   这个地方的秋季常常下雨,每隔那么几天便有一场,风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偶尔冷了需要穿件厚外套。   沈知今天穿了双小白鞋,石板路的夹缝处长出些杂草,风吹雨打下看起来蔫了不少,一路走过来鞋子上也沾了不少泥,混着雨水被刷洗一遍又一遍。   撑着一把小伞拐进窄巷,前方传来一阵哄闹声。沈知听不清,但还是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一群人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好几个男的手里还攥着打火机,指间夹着根烟。   距离少年最近的那个男生年纪看着不大,最多也才十八,九岁,猛吸一口烟后吐出,模糊了少年眼前。他被呛得直咳嗽,眉头也跟着皱   “这么硬气啊?怎么一直不说话?三中就是这么教你做人的?跟哥打招呼都不会?”   带头的这人笑得恶劣,其他人也跟着笑。   沈知看着心里一凉,脚步踌躇犹豫,她握着伞把的手紧了紧,指尖都开始泛白。   她见过这些人,他们和她那个暴躁的哥哥似乎是熟识,总能看到他们一群人混在一起。她哥给她的教育是——不该管的事少管。所以很多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待在家里,这还是少有的直接见到欺负人。   少年侧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无波无澜的,她竟从中读出了绝望。   像是脱水许久的鱼,为即将到来的一切做最后挣扎。   沈知很想帮他,她明白这种无助感,她也常常陷入这个漩涡里,可尽管同情心发作,她也还是犹豫。她是有些怕这群人的,哥哥脾气还差,这些人如果和她哥告状,她没好果子吃。   她自身都难保了,现在还能好好活着已是不易。   可一想到少年的那个眼神……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选择去帮他。   “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要帮我去搬东西吗?”   沈知笑得无害,眼神中还多几分惊讶。   那个少年很明显的愣了一下,余光上下打量着她。   “你是那个.....沈青他妹?”   带头欺负少年的那个男生认出了她,问的时候语气带了些许疑惑。随后不等她回答,恍然大悟般点点头。   “我记得你,有点印象,咋的,他是你朋友?”   沈知强装镇定的笑了笑:“是啊,怪我没跟他提前说过,他也真是的,不知道给你们带包烟。”   那个男生听后笑了起来。沈知长得还不错,他对她挺有好感的,听出她话里的讨好,心情颇为不错。   “行了,哥几个还有事,先走了啊,晚上你记得跟青哥说一声,让他找我们打牌,不去就没意思了啊。”   沈知松下一口气,微微点头:“好,我等晚上问他。”   这群人走之后,少年仍是靠在墙上,但眼神已经有了些许变化,此时正低着头看地缝里的杂草。   沈知走到他面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一边说一边将伞举高,遮在少年头顶。   沉默许久,少年才收回视线,抬眸看向沈知,语气平静,嗓音亚然沉闷:“.....为什么帮我?”   沈知被问得一愣,眨眨眼睛:“没什么原因吧.....只是看到了你,我能感同身受而已。   感同身受。   多刺耳的一个词。   沈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连忙开口补充:“你先回去吧,这把伞。给你。”   少年看着她朝前伸出的手,抿唇不语。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用了,谢谢。”   虽然不知道这个女生经历过什么,但是他还挺感谢她能这么勇敢的站出来帮他的。其实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父母都在国外,家里没人管他,班里又没什么朋友,偏生他性子闷,每每受了气总是忍着就过去了。   他挺没用的,除了成绩好点一无是处,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面孔,他的内心跟着泛起一丝波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帮他。   “江返。   “什么?”   沈知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   “哦,你叫江返啊,哪两个字?”   “江边的江,返回的返。”   沈知动了动手臂,他身高腿长的,给他打伞有点费力。   “我叫沈知,沈阳的沈,知晓的知,今年十七岁。”   她看着江返的眼睛,又看向他的衣服,校服被拽得有些皱,雨水浸湿一大片。   “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你淋雨回去会感冒的。”   也不知道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关心他,他指了个方向,看见沈知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又默默的跟着她走。   “我来吧。”   江返握住伞把,将伞抬高一点,伞面向沈知那边倾斜,一路相对无言。   沈知逐渐发觉,两个人住的地方好像还挺近的。   江返和她住的是同一栋楼,看来前几天邻里传的租客就是他。之前看见有人来回搬东西,大件小件都有,江返应该是住她楼上的另一边,她前几天好奇去看过。   江返上楼后,她也进家,在玄关处换了拖鞋,父亲没文化,也不是什么糙汉子,说话粗,平时白天在小区里干扫街,晚上回家做饭,很温和的一个人,寡言少语,就是怕儿子这点,邻里总爱调侃他。其实也无怪,沈青脾气不是一般的暴,打架还厉害,就算是平时跟他玩的好的也多少都有些怕他。   白天他给沈知办理好退学手续后,就不知道去哪玩了,沈知也不敢管不敢问,因为他会打人。   沈知看了一眼厨房里那抹忙碌的背影,虽怨他怯懦,可更多的还是无奈和不甘心。   她回到卧室,想着再过几天就去打工。至于去哪,她还没想好。   身子向后一倒摔进柔软的大床,她想着想着思绪不觉间又飘远了。她想到今天遇见的那个叫江返的男生,当时天色暗还背光,她没完全看清少年的脸。但从五官轮廓看来,应该挺好看的。   撑伞一起回家的时候,两人挨得很近,沈知没敢看他。   他是个好学生,听那个欺负他的人说,他是三中的。   沈知的中考分再加一百也考不上这个好学校,小区里有人上三中,街坊邻居间都是要传个遍的,可江返应该才过来没多久吧,他们为什么会欺负他?   难道是因为他穿着三中的校服,是三中的好学生?   沈知想不出来,她得想想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沈青的那些朋友还会不会欺负他,她没办法时刻去关注这些事,只希望他能懂得反抗,而不是默不作声,站着挨打。   沈知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   沈父喊她出去吃饭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沈青在卫生间洗完手,来到饭桌前坐下。   沈知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才跟他说他朋友让问的事,只不过把江返那段给糊弄过去了。沈青也不多想,不耐烦的说几声“知道了”后,只吃下几口饭,和一点菜,就出门了。   沈知洗完手,看着餐桌前安静吃饭的父亲,什么都没有说。   江返发现自己拿了沈知的伞回家是准备去洗手时候的事。   那把伞静静地躺在卫生间门口,水都干得差不多了。江返盯着伞看了一会儿,蹲下身子,指尖落在伞把上,轻轻摩挲着。   今天应该是他说话说的最多的一天了。   他看着伞,想起沈知给他打伞的情景。   她的身高应该是一米六多,给他打伞的时候有些费力,他比她高一个头看向她时需要低点身子。   现在去还伞总归是有些打扰的,还是明天再说吧。   他直起身子,进去关上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自嘲般笑了笑。   为什么要救他?连他自己都觉得无可救药了。父母除了给他打钱几乎没给过什么关心,言语都很少,行动更是奢望。学校里的人都觉得觉得难堪。   他是年级前几,也是大家口中的怪物。   直到今天。   这个叫沈知的少女没有让他沉陷在麻木与苦痛中,她没有当那个旁观者。   至于她说的感同身受....   谁知道呢?   不经历他人的痛苦,怎能做到感同身受?   但有那么一刻,其实他在庆幸,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对他好的人。   在秋雨肆意的这一天,江返遇见了沈知。   这是独属于他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