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庭漪房

第3章 粟粥暖意

  代王宫的日子,过得平静却暗藏机锋。   窦漪房和其他几名宫女被分到了浣衣局当差,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去河边捶洗衣物。代国物资匮乏,连皂角都稀缺,衣裳上的污渍难洗,双手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不消几日就红肿开裂。同来的宫女们私下里抱怨不休,干活也渐渐懈怠,唯有窦漪房,始终踏踏实实,哪怕捶到手臂酸痛,也从未敷衍过一件衣物。   她心里清楚,在这代王宫,“本分”是最好的护身符。吕后送来的人身份特殊,太张扬会引人忌惮,太懈怠又会被人苛责,唯有藏起锋芒,默默做事,才能在夹缝中立足。   这日清晨,窦漪房照旧去河边洗衣,刚捶了没几下,就见周内侍急匆匆地从上游走来,神色带着几分焦灼。她连忙停下手中的活,低头侍立在一旁。   “你们几个,”周内侍扫过她们,目光最终落在窦漪房身上,“大王昨夜偶感风寒,晨起食欲不振,厨房做的粥都不合心意。窦漪房,你去厨房一趟,熬一碗粟米粥来,要清淡些,别放多余的东西。”   窦漪房愣了一下,随即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差事。刘恒是代王,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却偏偏让她一个浣衣局的宫女去熬粥,或许是那日深夜的一面,或许是周内侍看她利落,无论如何,这是一次不能出错的机会。   赶到厨房时,厨役们正各司其职。窦漪房说明来意,取了上好的粟米,仔细挑拣掉里面的杂质,又用清水淘洗了三遍。她没有像往常厨役那样大火快熬,而是先将粟米用温水浸泡片刻,再用小火慢慢煨煮。   她记得母亲在世时,每逢家人生病,都会这样熬粥。小火慢炖能让粟米的香气尽数散发,粥体也会变得绵密软糯,最是养胃。熬粥的间隙,她又想起刘恒那日素衣简行的模样,想起他眼中的倦色,便悄悄切了一小块生姜,去皮后剁成碎末,等粥快熬好时,极少量地撒了进去——生姜能驱寒,又不会破坏粥的清淡。   一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粥端上桌时,刘恒正坐在书房看书,眉头微蹙。周内侍将粥递过去,轻声道:“大王,这是窦漪房熬的。”   刘恒放下竹简,看向那碗粥。白瓷碗里,粟米熬得软烂,汤色清亮,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米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味。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绵密的粥米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连日来的寒意和烦躁,仿佛都被这碗粥抚平了几分。   “这粥熬得不错,”刘恒放下勺子,看向周内侍,“她有心了。”   周内侍连忙应道:“这宫女做事向来细致。”   刘恒没再说话,却慢慢将整碗粥都喝完了。   消息传回浣衣局,同屋的宫女们都变了脸色,有羡慕的,也有嫉妒的。其中一个名叫柳儿的宫女,平日里就总爱拔尖,此刻更是冷笑道:“不过是熬了碗粥,得了几句夸奖,真当自己能攀高枝了?”   窦漪房正在晾晒衣物,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没接话。她知道,这点“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今日能因一碗粥得夸,明日也可能因一句话获罪。她依旧每日洗衣、做事,只是从那以后,周内侍偶尔会让她去书房伺候笔墨,或是送些点心茶水。   她始终保持着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刘恒看书时,她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研磨添茶;刘恒偶尔与她说话,她也只是恭敬应答,从不多言半句。   这日傍晚,她送完茶水准备离开书房,却被刘恒叫住了。   “窦漪房,”刘恒放下手中的书简,目光落在她红肿开裂的手上,“浣衣局的活计辛苦,你往后就不必去了,留在书房伺候吧。”   窦漪房心里一惊,连忙跪下:“大王,奴婢身份低微,恐难当此任。”   “无妨,”刘恒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你做事沉稳,我放心。”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刘恒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窦漪房的心微微一动,却很快低下头,恭敬地应道:“奴婢遵命。”   走出书房时,夕阳正斜照在代王宫的屋檐上,给冰冷的青瓦镀上了一层金边。   窦漪房看着自己的双手,又望向远处深不可测的宫院,忽然明白,她在代王宫的路,或许从这一碗粟粥开始,才算真正迈开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