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来得又早又急。 宫墙根下的槐树叶落了一地,被往来宦官的靴子碾得粉碎,混着泥土的气息,飘进宫女们住的偏院。 窦漪房正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块粗布,一针一线缝补着磨破的襦裙。她的动作很轻,连带着呼吸都放得平缓——在吕后宫中当差三年,她早就学会了把自己藏成影子。 “漪房,快!管事的公公来了!”同屋的宫女小翠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吕后要遣散一批宫女,分给各诸侯王!咱们有机会出宫了!” 窦漪房捏着针线的手一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血珠。她没顾得上擦,猛地抬头:“真的?” 她是邯郸人,父母早亡,只剩一个弟弟流落民间。三年来,她日夜盼着能回赵国,哪怕只是在邯郸城外守着,也好过在这深宫之中,日日提心吊胆。 管事的宦官是个三角眼,手里捧着一本名册,站在院中央扯着嗓子喊:“念到名字的,收拾包袱,半个时辰后出宫,按名册上的国别走,不许乱闹!” 宫女们挤上前,一个个报上姓名,求宦官多关照。窦漪房攥着攒下的半吊铜钱,走到宦官身边,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极低:“公公,求您高抬贵手,将我的名字,划到赵国的名册里吧。” 她把铜钱递过去,指尖都在发颤。 三角眼瞥了眼铜钱,又扫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知道了,去吧,名册上会写好。” 窦漪房松了口气,连日来的紧绷终于卸下一丝。她回到屋中,胡乱收拾了几件衣物,又把藏在枕下的一小块桃木牌贴身放好——那是弟弟小时候玩过的,是她唯一的念想。 半个时辰后,十几名宫女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驶出皇宫,一路向西。窦漪房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望着长安城外的田野,心里满是憧憬。赵国不远了,她很快就能回家了。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管事的宦官点了名,开始分派去处。 “小翠,燕国!” “李氏,齐国!” “窦漪房……”三角眼翻着名册,顿了一下,念道,“代国!” “什么?”窦漪房猛地站起来,车厢晃动了一下。她不敢置信地看着宦官,“公公,您弄错了!我求您的是赵国,不是代国啊!” 三角眼皱起眉,不耐烦地斥道:“名册上写的就是代国,哪来的错?吕后的旨意,岂能儿戏?再闹,拖下去杖毙!” 他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去安排其他人。 窦漪房僵在原地,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代国,那是比赵国远上千里的地方,北邻匈奴,偏僻又荒凉。她怎么会去代国?是宦官记错了,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旁边的宫女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道:“别争了,这宫里的事,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去代国,总比留在长安好。” 窦漪房看着远去的宦官,又看了看前路茫茫的荒原,缓缓闭上眼。指尖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结痂,像一颗坚硬的刺,扎在心上。 她知道,争辩无用。在这乱世之中,一个宫女的命运,从来都不由自己做主。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代国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碾碎了她的归乡梦,也碾开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窦漪房重新坐下,将桃木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既来之,则安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管是赵国还是代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车窗外的风越来越冷,她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襦裙,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