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风吹了整整一夜。 沈孤城被陆九渊的禁制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看着朝阳升起,看着日上三竿。 禁制很奇特,不伤身体,只封行动。他能思考,能呼吸,甚至能运转内力,但就是动不了。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锁链将他捆住,锁链的另一端,握在陆九渊手中。 “别白费力气了。”陆九渊临走前的话还在耳边回荡,“这是‘玄天锁魂印’,除了我,没人能解开。乖乖等七天吧。” 七天。 沈孤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绝望更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脱身,然后阻止陆九渊。 但怎么脱身? 玄天锁魂印是玄天宗的镇派秘术,除非施术者亲自解除,或者有比施术者功力更深的人强行破解,否则无解。陆九渊是宗师巅峰,功力比他深的,整个武林恐怕只有慧寂一人。 可慧寂正在铸剑炉修复孤城剑,不能打扰。 而且,就算慧寂能解开禁制,之后呢?陆九渊既然敢摊牌,就说明他有恃无恐。青莲寺中,肯定还有他的内应。 是谁? 沈孤城脑海中闪过一个个面孔:慧明方丈?不可能,他是得道高僧。无尘?更不可能,他是慧寂的师侄。李秋白、张松鹤?他们是玄天宗的人,但这次行动中,张松鹤差点死掉,不像是演戏...... 等等。 沈孤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张松鹤的伤,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那陆九渊为了演戏,连自己宗门的二长老都可以牺牲,心肠何其狠毒。如果是假的,那张松鹤的演技也太好了,连苏挽晴都骗过了。 还有厉无咎。他是天机楼七杀堂主,又是陆九渊的卧底,那他在天机楼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是真的背叛了,还是双面间谍? 线索太多,思绪太乱。沈孤城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铁衣真解。 虽然身体不能动,但内力可以运转。铁衣真解第九重,真气生生不息,流转全身。他要试试,能不能用内力冲开禁制。 真气如江河奔涌,一次次冲击着禁制。但每次冲击,都像是撞在铜墙铁壁上,不仅无功而返,还震得经脉生疼。 一次,两次,三次...... 沈孤城咬紧牙关,继续冲击。嘴角溢出了鲜血,但他浑然不顾。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怀中的断剑忽然震动起来。 很轻微的震动,像是心跳。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断剑中流出,顺着手臂流入体内。暖流所过之处,禁制如冰雪般消融! 沈孤城心中一震。这是......剑魂? 师父说过,孤城剑有灵,会护主。但他一直以为那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暖流很快流遍全身,玄天锁魂印彻底解除。沈孤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发现自己不仅恢复了行动,内力还精进了不少。 “多谢。”他轻抚断剑。 剑身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 沈孤城不敢耽搁,立刻返回寺中。他要告诉所有人真相,然后商量对策。 但刚走到寺门口,他就停下了。 寺内的气氛不对。 太安静了。 现在是上午,本该是僧人们做早课的时候,但寺中静悄悄的,连钟声都没有。 沈孤城心中一紧,悄悄潜入院中。只见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僧人。为首的是慧明方丈,他双手合十,闭目诵经,但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广场中央,陆九渊负手而立,身后站着十几个玄天宗弟子。厉无咎也在,他低着头,不敢看慧明方丈。 “方丈,考虑得如何了?”陆九渊的声音很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阿弥陀佛。”慧明方丈睁眼,“陆盟主,你要老衲交出寺中所有武功秘籍,这是强人所难。青莲寺立寺五百年,从未将秘籍示人,这是祖训。” “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陆九渊微笑,“如今大难临头,天门将开,若还守着祖训不放,岂不是迂腐?交出秘籍,我可保青莲寺平安。否则......”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四个字:“鸡犬不留。” 话音落,玄天宗弟子同时拔剑,剑气森森。 慧明方丈长叹一声:“陆盟主,你已入魔道了。” “魔道?”陆九渊哈哈大笑,“成王败寇,胜者为王。等我开启天门,成就神位,我就是道!” “你做不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慧寂从后山走来,手中提着一个剑匣。他脸色苍白,显然铸剑消耗极大,但眼神依然锐利。 “师叔!”慧明方丈惊呼。 “慧寂大师。”陆九渊微微欠身,“剑铸好了?” “铸好了。”慧寂将剑匣放在地上,“但你不能拿走。” “哦?”陆九渊挑眉,“大师要阻止我?” “老衲虽老,但还能一战。”慧寂一步踏出,气势如山。 陆九渊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慧寂虽然重伤未愈,但毕竟是百年宗师,真打起来,胜负难料。 “大师何必如此。”陆九渊缓和语气,“我开启天门,也是为了武林,为了天下苍生。一旦成就神位,我必造福百姓,泽被苍生。” “巧言令色。”慧寂冷笑,“你若真有此心,为何要血祭十二宗师?为何要逼青莲寺交出秘籍?陆九渊,你的野心,瞒不过老衲。” 陆九渊的笑容消失了:“既然大师执迷不悟,那就别怪陆某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玄天宗弟子立刻结阵,将慧寂围在中间。 就在这时,沈孤城走了出来。 “陆盟主,你的对手是我。” 陆九渊看到沈孤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竟然能解开玄天锁魂印?” “让你失望了。”沈孤城拔出断剑,“你的阴谋,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陆九渊不屑,“你以为,凭你们几个,能挡得住我?” “试试便知。”沈孤城持剑而立,与慧寂并肩。 “还有我。”叶红衣从偏殿走出,手中星陨剑寒光闪闪。 “还有老衲。”慧明方丈站起,手中禅杖顿地。 无尘、李秋白、苏清霜、苏挽晴......所有人都站了出来,与陆九渊对峙。 局势,一触即发。 陆九渊环视众人,忽然笑了:“好,好。既然你们都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剑。那是一把古朴的长剑,剑身刻着北斗七星,正是玄天宗的镇派神兵——七星剑。 “此剑名‘七星’,与我相伴四十年。”陆九渊轻抚剑身,“今日,就用它送你们上路。” 话音落,七星剑出鞘! 剑光如虹,剑气如龙!一剑之威,竟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慧寂脸色凝重,低声道:“小心,他已触摸到‘天人合一’的门槛,离成神只差一步!” 沈孤城握紧断剑,沉声道:“一步之遥,也是天涯。” 他率先出手,断剑直刺陆九渊咽喉。这一剑平平无奇,但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铁衣九式中的“铁马冰河”。 陆九渊不闪不避,七星剑轻轻一拨,便将断剑拨开。同时左手拍出一掌,掌风如排山倒海,直取沈孤城胸口。 慧寂及时出手,禅杖横扫,挡下这一掌。但陆九渊的掌力太强,慧寂连退三步,嘴角溢血。 “师叔!”慧明方丈惊呼。 “无妨。”慧寂抹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老衲还能战!” 叶红衣、李秋白同时出手。星陨剑法如星河垂落,玄天剑法如长虹贯日,两剑合璧,威力倍增。 但陆九渊只是轻轻一挥,就将两人的剑招化解。七星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剑都妙到毫巅,每一剑都势不可挡。 “太弱了。”陆九渊摇头,“你们的武功,在我眼中如同儿戏。” 他剑势一变,七星剑化作七道剑影,分袭七人!每一道剑影都凌厉无比,每一剑都足以致命! 七人同时抵挡,但都感到力不从心。陆九渊的武功,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就是触摸到‘天人合一’的境界吗?”沈孤城心中震撼。他感觉自己就像大海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但就在这时,慧寂忽然长啸一声,禅杖如龙,硬生生冲破了剑影,直取陆九渊面门! “拼命了?”陆九渊冷笑,七星剑迎上禅杖。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慧寂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但陆九渊也被震退三步。 “就是现在!”沈孤城抓住机会,双剑齐出! 断剑主守,护住全身;星陨剑主攻,直刺陆九渊心口!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也凝聚了他的愤怒、仇恨、不甘!剑光如电,快得不可思议! 陆九渊脸色微变,七星剑回防,挡在心口。 “铛!” 星陨剑刺在七星剑上,迸出耀眼的火花。沈孤城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星陨剑脱手飞出。 但他还有断剑! 断剑如毒蛇吐信,绕过七星剑的防守,刺向陆九渊肋下! 陆九渊终于变色,身形急退,但还是晚了一步。断剑划破他的衣袍,在肋下留下一道血痕。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陆九渊受伤了! 这个触摸到“天人合一”境界的绝顶高手,竟然被一个后辈伤到了! “好剑法。”陆九渊看着肋下的伤口,眼中闪过杀意,“但到此为止了。”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七星剑上,七颗星辰依次亮起,每亮一颗,气势就强一分。当七颗星辰全部亮起时,整个青莲寺都笼罩在一股恐怖的威压之下! “七星斩月!”陆九渊厉喝,一剑斩下! 剑光如银河倒挂,剑气如山岳崩塌!这一剑,已非凡间武学,而是接近“道”的一剑! 所有人都感到绝望。这一剑,他们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剑下留人!” 声音很轻,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紧接着,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七星剑的剑尖上。 “叮!” 清脆的响声,如珠落玉盘。 那足以斩山断岳的一剑,竟然被一根手指挡住了! 陆九渊脸色大变,连退七步,死死盯着来人:“是你?!” 来人是一个青衫文士,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儒雅,手持一卷书,仿佛一个游山玩水的书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根手指就挡住了陆九渊的全力一剑! “陆兄,多年不见,脾气还是这么暴躁。”青衫文士微笑。 “书剑生......你还没死?”陆九渊声音发颤。 “你都还没死,我怎么会死?”书剑生收起书卷,看向沈孤城,“小朋友,你的剑不错,但心太乱。剑心不乱,才能人剑合一。” 沈孤城愣住。这句话,师父也说过。 “书剑生前辈......”慧寂挣扎着站起,恭敬行礼。 书剑生摆摆手:“不用多礼。我这次来,是受人之托。” “受谁之托?”陆九渊问。 “沈云鹤。”书剑生缓缓道,“四十年前,他托我一件事:如果陆九渊堕入魔道,就让我出手,清理门户。” 陆九渊浑身一震:“师兄他......” “他一直把你当亲弟弟。”书剑生叹息,“但他也知道,你的野心太大,迟早会走上邪路。所以临终前,他拜托我照看你。可惜,我还是来晚了。” “不晚。”陆九渊忽然笑了,笑容狰狞,“书剑生,你以为你能阻止我?我已经触摸到天人合一的门槛,只差一步就能成神!你虽然强,但也不是我的对手!” “是吗?”书剑生微微一笑,翻开手中的书卷。 那是一本很普通的书,但当他翻开时,书页上忽然飞出无数文字,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镇”字。 “镇”字落下,陆九渊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 “这......这是......”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书剑生。 “这是‘浩然正气’。”书剑生合上书,“你修炼魔功,心术不正,浩然正气正是你的克星。陆九渊,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陆九渊惨笑,“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颗丹药,吞了下去。丹药入腹,他的气息瞬间暴涨,伤势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血魔丹?!”书剑生脸色一变,“你竟然炼制这种邪物!” “为了成神,我什么都可以做!”陆九渊狂笑,双眼变得血红,“书剑生,今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魔功!” 他再次举起七星剑,但这一次,剑上的星辰变成了血色! “不好!”书剑生急退,同时对沈孤城喝道,“小朋友,借剑一用!” 沈孤城毫不犹豫,将断剑扔了过去。 书剑生接过断剑,看了一眼,眼中闪过赞叹:“好剑!虽断,但魂在!” 他持剑而立,整个人气质大变。之前的儒雅书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绝世剑客! “沈孤城,你的剑,我来替你用一次!” 书剑生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刺。 但这一剑刺出,天地仿佛都失去了颜色。 陆九渊的血色剑光,在这一剑面前,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噗!” 断剑刺入陆九渊的胸口。 陆九渊低头看着胸口的断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剑法......” “这不是剑法。”书剑生轻声道,“这是‘道’。” 陆九渊身体一僵,然后缓缓倒下。七星剑脱手,插在地上,血色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这个野心勃勃的一代枭雄,最终死在了自己师兄的剑下。 书剑生拔出断剑,还给沈孤城:“剑是好剑,但剑法还不够。等你真正领悟‘剑道’时,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沈孤城握着断剑,剑身上还残留着陆九渊的血。他看向书剑生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剑道......”他喃喃自语。 慧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书剑生前辈是当世唯一领悟‘剑道’的人。他能指点你,是你的福分。” 沈孤城点头,看向地上的陆九渊。 这个曾经让他恨之入骨的人,此刻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了生息。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阴谋,都随着死亡烟消云散。 “他......”沈孤城想问什么,但不知从何问起。 “葬了吧。”慧寂叹息,“虽然误入歧途,但终究是一代宗师。” 玄天宗的弟子们默默上前,抬走了陆九渊的尸体。厉无咎也想走,但被叶红衣拦住了。 “厉堂主,你去哪?”叶红衣冷冷道。 厉无咎脸色惨白,跪倒在地:“我......我也是被逼的......” “这些话,留着去地府说吧。”叶红衣一剑刺穿了他的丹田,废了他的武功,“青莲寺不杀生,但也不会放过恶人。” 厉无咎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沈孤城知道,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陆九渊死了,但天门还在。三年之约,只剩下两年十个月。 他们必须尽快修复孤城剑,找到另外十一位宗师,布下十二都天门阵。 而书剑生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剑道。 他要领悟剑道,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守护一切。 七日后,孤城剑修复完成。 慧寂将剑交给沈孤城时,眼中满是欣慰:“剑已修复,但剑魂受损,需要你用心温养。假以时日,此剑定能恢复昔日光彩。” 沈孤城接过剑。剑身完整如新,断口处被天外陨铁填补,形成一道金色的纹路,如同伤疤。但这道伤疤非但不丑,反而让剑多了几分沧桑和威严。 “给它取个新名字吧。”慧寂道,“重生之剑,当有新名。” 沈孤城抚摸着剑身,轻声道:“就叫‘守心’吧。” 守心剑,守护本心,守护所爱,守护苍生。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只为复仇而活的沈孤城。 他是持守心剑,守护天下的沈孤城。 路还很长。 但剑已在手,何惧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