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灯火【外传九】 洪七从天山下来,一路向东。 走了半个月,风雪渐渐远了,眼前的山开始变绿,路旁的树抽了新芽。他算算日子,已是三月春光。 这天傍晚,他到了一个叫“柳溪”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小河从村中流过,河边种满了柳树,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晃。正是做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炊烟,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 洪七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炊烟,忽然有些发怔。 他想起黄河渡口,想起破庙里那些冷硬的杂粮饼子,想起师父在冰层下递给他的那块黑乎乎的饼。那些年,他从不知道什么叫“家”,什么叫“晚饭”。 一个老婆婆从旁边路过,看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停下脚步。 “孩子,你找谁?” 洪七回过神来,摇摇头:“不找谁,路过。” 老婆婆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那根绿竹竿上,又看了看他有些破旧的衣裳,忽然叹了口气。 “饿了吧?来,跟婆婆回家,婆婆给你做碗面。” 洪七愣住了。 老婆婆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愣着干啥?走啊。” 洪七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老婆婆的家在村子东头,是一座小小的土坯房,院子里养着几只鸡,墙角堆着柴火。她推开门,屋里光线昏暗,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坐。”老婆婆指了指桌边的凳子,自己去灶台边生火。 洪七坐下来,打量这间屋子。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几个瓦罐,灶台边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年画,画的是一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婆婆,您一个人住?” 老婆婆往灶里添了把柴,点点头:“老头子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城里,一年回不来几趟。” 她说着,开始和面、擀面,动作熟练得很。 洪七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的面端到他面前。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气扑鼻。 “吃吧。”老婆婆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 洪七端起碗,吃了一口。 面很普通,就是白面加盐,可吃在嘴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老婆婆接过空碗,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吃饱了?” 洪七点点头。 老婆婆忽然问:“孩子,你爹娘呢?” 洪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不知道。从小就没见过。” 老婆婆叹了口气,伸手摸摸他的头。 “可怜见的。一个人在外面跑,吃了不少苦吧?” 洪七摇摇头,又点点头。 老婆婆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慈爱。 “天黑了,今晚就住这儿吧。婆婆这儿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 洪七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夜里,洪七躺在靠墙的一张小床上,盖着老婆婆给的旧棉被。被子有股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 窗外月光如水,照得屋里一片清亮。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隔壁传来老婆婆轻轻的咳嗽声。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似的。 他想起白天老婆婆说的话——“老头子走得早,儿子闺女都在城里,一年回不来几趟。” 她一个人,每天都是这样过的吗? 第二天一早,洪七醒来时,老婆婆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桌上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起来了?快洗洗脸,吃饭。” 洪七吃完饭,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悄悄放在桌上。 老婆婆送他到门口,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路上小心,别饿着,别冻着。要是走累了,就找个人家歇歇脚……” 洪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回头。 老婆婆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挥手。 晨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洪七忽然跑回去,从怀里掏出那几块碎银,塞回她手里。 “婆婆,这个您留着。” 老婆婆愣住了:“这怎么行……” 洪七已经跑远了。 跑出很远,他回头望去,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门口,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洪七继续往东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他找了家茶馆,要了壶茶,坐下来歇脚。 邻桌坐着几个商人,正高声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金人退兵了。” “退兵?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襄阳那一仗,金人死了好几万,元气大伤。听说完颜洪烈回到燕京就被削了兵权,现在老老实实待着呢。” “那可太好了!这几年可被他们折腾怕了。” 洪七低头喝茶,嘴角却微微翘起。 又有人道:“听说这次能守住襄阳,全靠一个少年英雄。叫什么……洪七?”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说他才十五六岁,一个人打退了金国好多高手。丐帮的新帮主,厉害着呢!” 洪七低下头,把脸藏在茶碗后面。 那几个商人又说了几句,便结账走了。 洪七喝完茶,起身出了茶馆。 走在街上,忽然听见有人叫他。 “恩公!” 洪七回头,看见一个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跑来。十四五岁,穿着整齐的衣裳,脸上带着惊喜的笑容。 是阿狗。 “阿狗?你怎么在这儿?” 阿狗跑到他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恩公!真的是您!我还以为认错了!我……我跟师父下山办事,路过这儿,没想到能遇见您!” 洪七上下打量他,发现他比半年前壮实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个瘦巴巴的小叫花。 “你师父?” 阿狗回头一指,人群里站着一个灰衣老道,正朝这边看。 丘处机。 洪七连忙上前行礼:“丘道长。” 丘处机微微一笑,还了一礼。 “少帮主,别来无恙。” 三人找了个茶馆坐下,阿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他在终南山怎么练功,怎么被师兄弟们欺负,怎么偷偷下山玩。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洪七。 “恩公,这个给您。” 洪七打开一看,是一串佛珠,檀木的,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圆润。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阿狗挠挠头,“就这一件东西。我想……送给恩公。” 洪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狗低下头,小声道:“要不是恩公,我早就饿死了。这条命是恩公给的。这串佛珠不值钱,可……可这是我的心意。” 洪七把那串佛珠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好,我收下了。” 阿狗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丘处机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长大了。 傍晚,洪七告别了他们,继续往东走。 走出镇子,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站在路口,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把那串佛珠拿出来,戴在手腕上。 珠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把那根绿竹竿扛在肩上,大步走进夜色里。 腰间的酒葫芦一晃一晃。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外传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