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静谧,祠堂里的喧嚣终于彻底沉寂下去,李阿坐在蒲团前,闭目盘膝而坐。 摒弃一切杂念,凝聚精神,随即默念口诀。 “气聚如雾,意炼成汞,汞沉黄庭,一点真阳生。” 意念沉入脐下三寸丹田。 他呼吸逐渐绵长,渐渐聚性止念,引导周身气血绕大周天运行。 不知过了多久,丹田深处那团原本松散、飘忽的暖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李阿意念却丝毫不敢松懈,以神为火,继续“熬炼”。 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推动万斤磨盘,渐渐的,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被浸湿。 雾气渐渐凝聚起来,在丹田中央微微滚动。 汞沉黄庭! 一股深沉的疲惫感淹没了他,他昏昏沉沉睡去。 他睁开双眼,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 他回到房间,披衣推开门,看见妹妹李芸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 “哥,你醒啦?”李芸回头,“阿爷说今早想吃玉米粥。”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李阿快步走进去,来到床前。 看着阿爷苍白的脸庞,他不由得心中一紧。 “阿爷!” 想到阿爷日夜受煞气缠身之苦,他便心中绞痛不止。 此时日光熹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心绪,出了房门。 …… …… 后山的采石场早已热闹起来。十几个村民围着矿洞门口的木架,王伯正抡着大锤砸向石壁,火星溅在他黧黑的脸上。 “族长来了!”有人喊了声,大伙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族长好。” “阿娃子早啊。” “李仙师来了。” “今天先清左侧的碎石,”李阿挨个和大家打招呼,指着矿洞深处,“老规矩,见着泛青光的石层就喊我,千万别硬凿。” 村民们应着散开,凿子敲在石头上的脆响、推车碾过碎石的轱辘声、还有孩子们在远处溪涧嬉闹的叫嚷,搅得山谷里满是生气。 李阿钻进矿洞时,一股凉意裹着石腥气扑面而来。 他举着油灯照向岩壁,握着凿子抵住石面,手腕轻轻一转,一块巴掌大的石料就剥了下来,断面温润如玉,隐约可见流动的云纹。 李阿把石料放进背篓,又在岩壁上画了个圈: “从这里往外扩半尺,注意留着石筋,那是砚台的骨架。“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柳芽挎着篮子来了。 她把盛着窝头和咸菜的陶碗分给大伙,自己则捧着个粗瓷罐钻进矿洞,“族长,喝口水。“ 她递过罐子时,眼角瞟见角落里堆着的碎石,突然“呀“了一声。 旁边的人被她一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有块碎石的断面竟泛着暗红,像凝固的血。 “别怕,是铁矿脉混在里头了。“ 李阿接过水罐喝了一大口,状若无意问道:“柳芽儿姐,最近孙家人没欺负你吧?” “不,不会,”李柳芽忙摆手。 对于她时常来西山帮工的事儿,她婆婆自然再清楚不过,只是李阿如今是一族之长,又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她哪敢招惹? 何况这地方每日有足额工钱,便也舍下面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就好。” 李柳芽走后,矿洞里的活计干得更起劲了。 有人哼起了山里的小调,有人盘算着等第一批砚台卖了钱,就给娃买新书包。 李阿蹲在石堆旁,用砂纸打磨着块砚坯。 傍晚收工时,夕阳把矿洞的影子拉得老长。 村民们推着装满石料的推车往山下走,说说笑笑的声音惊飞了林子里的鸟。 李阿落在最后,用油布仔细盖好矿洞门口的木架,又往岩壁上泼了桶清水——这是《穑夫手记》教的规矩,能让石料夜里吸足潮气,第二天更易成形。 回到家时,灶间飘着粥香。 李芸正坐在小板凳上,给爷爷捶着后背。 李恒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手里摩挲着块砚石,“回来了?” “嗯,回来了,今天采到不少好石料。” 李阿把背篓里的石料倒在桌上,青灰色的石堆里,那块带云纹的石料格外显眼。 李恒的手指突然顿住,眼睛慢慢睁大,竟伸手拿起那块石料贴在脸上,冰凉的石面似乎让他舒服了些,喉间的咳嗽声也轻了。 晚饭时,李芸端上蒸好的红薯,又给爷爷的碗里多盛了勺稠粥。 …… …… “三柱香燃尽,阴路开半尺。” 王神婆捏着最后一撮香灰撒进香炉时,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金粉,那是给列祖列宗画像点额用的,此刻却泛着几分阴鸷。 配上她那满是青黄伤疤的脸,更显阴森恐怖。 她把铜钱摆在地上,摆成个歪歪扭扭的北斗七星阵,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点浑浊的液体——那是她凌晨从河湾捞的死水,泡过七七四十九片柳叶,专能勾活物的影子。 “李阿,李恒,李芸,你们李家的,都该死,都该死!” 她蘸着死水在铜钱阵中心画了个圈,然后点着三根线香,插在香炉里,嘴里念念有词。 起初声音细若蚊蚋,后来渐渐拔高,带着几分尖利:“天阴阴,地沉沉,铜钱为眼,影子为身,穿门过户,盗财归我门……” 一枚铜钱忽然轻轻颤动,铜钱边缘原本是青绿色的铜锈,此刻竟泛着暗红,纷纷直直立了起来。 紧接着,其余六枚铜钱也纷纷站了起来。 每个铜钱的孔眼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烟,在潮湿的空气里凝成细线。 “钱……我的钱……”一个仿佛两片生锈铁皮在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竖起的铜钱上传来,“还给我……我的钱……” 王神婆猛地拍了下地面,铜钱“噌”地立起来,像被无形的线串着,齐齐转向祠堂门口。 她又从发髻里拔下根银簪,往指尖狠狠一戳,挤出三滴血滴在铜钱上:“去吧,今晚三更前,把李家的钱财都带回来。” 铜钱“咔嗒”响了一声,竟真的动了。 她半边脸皮拧成焦黑的疙瘩,暗红的疤痕盘虬在颧骨上,一路爬进眼角,此时她眼神阴翳,咬着牙说道: “我要李家,鸡犬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