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神道:从宗族祠堂开始

第三十一章:勐志故常在

  李家那间低矮的堂屋里,弥漫着一丝沉重的气息。   李恒枯瘦得像一截被风干的柴火,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一角。由于煞气缠身,他已经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蜡黄松垮,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架。   他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浑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屋顶那被烟熏得黢黑的椽子,连日未进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角落里,李芸咽了咽口水,小舌头无意识地舔着嘴唇,“哥,我饿。”   “芸丫头,再勒紧点裤腰带,”李恒无奈道,“忍……忍忍……就……就过去了……”   李阿闭上眼,牙齿死死咬住下唇。   张家!   借牛是刁难,借粮是羞辱,张家这是想断了李家的活路。   可愤怒填不饱肚子,救不了阿爷,护不住阿妹。   他挣扎着站起身,身体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爷……芸儿……等我回来。”   他没说去做什么,李恒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李芸低下了头,眼睛已经红了。   ……   ……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沉重的黑漆大门在李阿面前缓缓敞开,门内站着的帮闲,脸上挂着鄙夷,“继祖少爷让你进去候着。”   他低着头,踏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正厅里,一张红木八仙桌上,杯盘狼藉,却更显丰盛。   大盘的红烧肉泛着诱人的油光,整只的烧鸡只剩下骨架,几碟精致的时蔬点缀其间,还有李阿只在年画上见过的白面馒头……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   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张家二子张继祖正慢条斯理地剔着牙,脸上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   一个丫鬟端着个精美的青花瓷碗,里面是吃剩的、带着不少肉丝的骨头。   张继祖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丫鬟便将碗里的东西“哗啦”一声,尽数倒在了厅堂角落一只皮毛油亮的黄狗面前。   那狗欢快地扑上去,大快朵颐,骨头被咬得咯嘣作响。   李阿脑海中好似响起了晴天霹雳。   他想到家中炕上饿得连呻吟都没力气的爷爷李恒,想到面黄肌瘦、眼睛都饿得没了神采的妹妹李芸,想到他们只能勒紧裤腰带,用凉水硬灌下去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而在这里,这样救命的粮食,就这样轻易地喂了狗!   张继祖的目光终于落在李阿身上。   “听说,你要卖田?”张继祖身体微微前倾,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怎么,想通了?肯低头了?”   李阿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张继祖嗤笑一声,“一个泥腿子,贱皮子,骨头硬顶个屁用?能当饭吃?还不是要到我这来摇尾乞怜!”   李阿低着头,不想看那满桌的残羹冷炙,也不想看张继祖那张刻薄的脸。   “想卖田活命?成啊,我张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阿破旧的衣服和草鞋,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笑容,“不过嘛……看你小子之前骨头挺硬,现在空口白牙就想卖田?总得拿出点诚意,让爷看看你认错的斤两够不够。”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李阿身体的僵硬,然后猛地抬脚,踩在身侧一个矮凳上。   他笑着用手指了指自己叉开的裤裆,“来!只要你小子有胆子从我张继祖这裤裆底下钻过去,爷就赏你个机会,买了你家的田,诶别急着拒绝,只要我发了话,这榆钱坳没有第二个人敢买你家的地!”   旁边的帮闲们立刻哄笑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向李阿。   “钻啊!”   “钻过去!”   “快钻啊!”   “翰林老爷给你脸了,别不识抬举!”   那一瞬间,巨大的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李阿从头到脚淹没。   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张继祖那张狞笑的脸和那个屈辱的胯下通道。   ……   ……   少年踉跄着冲出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扶着冰冷的门墙,大口喘息。   “阿……阿崽?”李恒被孙子的动静惊动,“回……回来了?”   “哥?”李芸也抬起头。   李阿无法回答,他沉默了下来。   这股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道清瘦的身影,踏着门外昏黄的暮色,走了进来。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肩上挎着一个用粗麻布裹得严严实实、显得颇为沉重的袋子。   确认祠堂内只有李家祖孙三人后,那身影微微放松,然后冷哼一声,“哼!一家子倔驴!饿死也不肯吱一声?骨头硬能当柴火烧吗?烧了能暖炕还是能填肚子?”   那身影说完这句话,便好似练了闭口禅,不再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几人面前,放下粗布口袋。   然后解开系绳。   里面露出了小半袋带着些许糠皮的糙米,还有几个同样粗糙、却散发着粮食香气的杂粮馒头。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个,递给了年纪最小的李芸,“吃吧。”   李芸看着眼前的馒头,忍不住张开小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李老秀才再次叹了口气,他轻轻拍着李芸的背:“慢点,慢点,还有呢。”   李阿望着他,身体无力地靠在墙上,嘴唇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刚从张家回来,他们满桌子的肉,吃不完宁愿丢给狗吃!”   “张继祖……要我……要我钻他的裤裆,钻过去……才……才肯买田。”   “先生!大旱数月,我都快饿死了,您教的‘君子固穷’算什么?您教的‘守其志’算什么?您之前的自顾不暇又算什么?”   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将温热的粥碗放在李阿面前的地上。   李阿望着他。   李若拙提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米袋,重新用麻布裹好,“这些粮食,是你李阿欠老儿的!”   “将来,你得一分不少地给我还回来!”   “君子固穷,守其志……这话,我没教错!”   李阿死死看着他。   “守志者,”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低沉,“猛志故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