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神道:从宗族祠堂开始

第十三章:李阿磨刀

  一个时辰前。   玉米叶子,又密又厚,像无数把绿色的长刀,在傍晚的风里互相摩擦着。   李阿弓着背,在田埂上走得飞快。   他得赶在天彻底擦黑前到家,爹在等着他劈明天要用的柴火。   就在他埋头赶路的当口,一阵异样的声响猛地扎进耳朵。   李阿的脚步钉在了地头。   拨开几片挡在眼前的宽大叶片,缝隙间,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   光斑落处,是两条人影。   一个瘦小,被死死地按在枯黄的玉米秸秆堆上,两条腿徒劳地蹬着脚下的黑土,每一次挣扎都只让那堆秸秆发出更刺耳的呻吟。   身上的碎花布小褂被扯开大半,露出细瘦的肩头和一大片惨白的肌肤,在昏暗里刺眼得灼人。   几缕散乱的黑发黏在满是泪痕和污泥的脸上。   她的嘴被一只蒲扇大的手死死捂住,只有喉咙深处发出那种绝望的、窒息的“嗬嗬”声。   压在瘦小身体上的,是一座肉山。   肥厚的背脊像一堵墙,堵住了李阿的视线。   但那身簇新的深蓝绸缎褂子,还有那颗在昏暗光线里都油光锃亮的秃脑袋,李阿认得——张万三。   此刻,他正像一头拱食的野猪,埋在那片刺眼的惨白里,发出吭哧吭哧的浊重鼻息。   “李家那几个狗东西,竟敢吓唬我,搞得我颜面尽失!早晚我要弄死他们!”   “贱蹄子,叫什么叫!要怪就怪你他娘的也姓李!”   就在李阿看见这一幕时,恰好那被按在秸秆堆上挣扎的姑娘,头猛地向一侧偏转过来。   一张极其年轻的脸,沾满了泥土和泪水,扭曲在极致的痛苦和恐惧里。   “怎么是她?”   李硕好像被雷劈了一下,脑子一片空白。   救救我!   那目光,像两支烧红的铁钎,瞬间穿透玉米叶的缝隙,直直钉在李阿的脸上。   李阿读懂了那无声的尖叫。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脑门,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   脚步下意识地往前挪动了半步,脚下的枯叶发出“嚓”一声轻响。   “谁?!”   压在姑娘身上的张万三猛地抬起头,警觉地朝李阿藏身的方向望来。   他暂时停下了动作,粗壮的手臂撑起身体,耳朵警觉地竖着,搜寻着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动静。   李阿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妈的,听岔了?”张万三咕哝了一句,又警惕地扫视了几眼黑暗的玉米林深处。   他似乎没发现什么,骂骂咧咧地低下头,重新压了下去,动作变得更加粗暴。   “小贱蹄子,老实点!伺候好了爷,你家欠的账还能再宽限几天……”   那破碎的呜咽声和布帛撕裂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李阿靠在冰冷的玉米杆上,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的软肉里。   他不敢再看,不能再看。   不知过了多久,那边的动静终于停了。   只剩下张万三满足的、粗重的喘息,还有悉悉索索整理衣物的声音。   “……记着,敢说出去半个字,老子活剐了你爹!”   张万三恶狠狠的威胁声传来,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踩着倒伏的玉米杆,渐渐远去,消失在玉米地另一头。   李阿猛地睁开眼,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踉跄着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几步扑到那片狼藉的秸秆堆旁。   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被踩得七零八落的枯黄秸秆,几片被撕碎的、沾着泥点的碎花布片。   李阿猛地转身一头扎进浓密的玉米林深处,朝着家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一次落地,都重重踩在自己那颗被碾得粉碎的心上。   ……   ……   日头升得老高,白晃晃的光毫无遮拦地泼在李家院子里,把地面晒得发烫。   李阿蹲在灶房门口的磨刀石旁,背对着刺眼的阳光,整个人缩在一小片阴影里。   手里紧紧攥着他那把用了好几年的旧柴刀。   他弯着腰,肩膀微微耸起,左手用力按住刀背,右手则握着刀柄,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推动着柴刀在磨刀石上滑动。   “嚓…嚓…嚓…”   单调刺耳的摩擦声在小院里持续不断地响着,压过了墙角几只母鸡咕咕的啄食声,也压过了远处隐隐约约的蝉鸣。   他磨得很慢,很专注。   水盆里的泥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浑浊的水波一圈圈荡开。   “哥你看!”   一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拔了好多野菜,咱们晚上又可以做野菜团子吃了。”   “嗯。”   喉间滚出一个沉闷的单音,短促得像石头落水。   他的目光没有在李芸脸上停留,重新粘在了那往复移动的刀刃上。   那眼神沉得像井水,里面翻滚着一些小丫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嚓…嚓…嚓…”磨刀声依旧,是这小院唯一沉重的背景音。   又过了一会儿,李恒佝偻着腰,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眯缝着眼,看着蹲在灶房门口阴影里,如同石像般磨刀的孙子,浑浊的老眼里难得地流露出一点满意,“这刀口磨得好,砍起柴来,省力。”   柴刀终于磨好了。   李阿停下动作,将柴刀从磨刀石上提起。   他伸出手指,小心地沿着那道新磨出的锋利刃口,轻轻刮过。   然后,他握住刀柄,手腕一沉,猛地朝旁边竖着的一块半朽的粗木柴劈去。   “嚓!”   一声极其干脆利落的轻响。   那块碗口粗的木柴,像豆腐一样被整齐地斜劈开来,断口光滑如镜,甚至没有一丝木纤维的拉丝。   两截木头颓然分开,倒在泥地上。   李阿盯着那光滑的断口,看了片刻。   刀柄上的木纹,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发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柴刀放好,到里屋和大家一起喝粥。   “明儿……去东头老孙家看看?他家那半亩坡地,草长得比苗还高,该耘了,提一句,看能不能揽下这活计,挣几个铜板回来。”李恒说道。   李阿咽下嘴里寡淡的粥,终于抬起头。   “晓得了。”   他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汤刮干净,放下碗筷,站起身:“爷,我出去走走,消消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