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灯火比往日明亮了些。 李桓用新割的蒲草仔细搓捻成更耐烧的灯芯,替换下之前那短得可怜的三根。 微弱的火苗似乎也精神了些,将供桌和中央的乌木牌位映照得多了几分暖意。 供品依旧是野菜团子,但多了煮熟的芋头。 “阿爷,这是芸儿和叁婶采的荠菜,拌了点盐,您尝尝。”李芸捧着一个野菜团子,递到坐在草席上的李桓嘴边。 李恒轻轻咬了一口。 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 “嗯,香。芸儿真能干。” 他浑浊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张家管事撕下的那半张田契和张万三“三日后带钱赎契,否则拿人抵债”的阴毒威胁,却像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李家每个人的心头。 十贯钱。 这个数目对于刚刚从旱魃魔爪下抢回一线生机的李家而言,无异于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阿爷,田不能卖!”李阿语气斩钉截铁,“那是祖宗庇佑才活过来的,是咱家的命根子!卖了田,明年冬天喝西北风去?” “不卖…不卖又能咋办?”李桓重重叹了口气,“咱家仓底…还有多少能换钱的?除了这点口粮,怕是…连老鼠都嫌弃了!跟族亲借?可大伙儿都紧巴巴的,刚熬过大旱,谁家有余粮余钱?” “借个三五百文顶天了,杯水车薪呐……可只有三天,三天后…难道真让那张家管事把你…”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痛苦地闭上了眼。 张家管事那句“拿小崽子去矿上抵债”如同毒刺,扎在他心上。 祠堂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李芸小口吃东西的声音。 见父兄都沉默不语,小丫头甜甜喊了一声,“哥,你也吃!” “芸儿,哥哥不饿,你吃吧。”李阿目光温柔,轻轻抚摸着小丫头的脑袋,温声道。 “真的?”李芸有些不信。 “嗯。” 小丫头撇过头,气鼓鼓道:“哥哥骗人!哥哥不吃,芸儿也不吃。” “小妹你,哎,”李阿有些无奈地笑了,他接过野菜团子,在小丫头的注视下,用力咬了一口,“现在总行了吧。” “嗯,”小丫头脆生生答应了一声,嘴角露出淡淡的酒窝。 “哥哥还说不饿!” 旁边的李恒满眼怜惜地看着自家女儿。 祠堂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祖孙三人咀嚼食物的细微声响,昏黄的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剪影。 李硕在乌木牌位的方寸之地里注视着这一切。 前世自己为了赚钱,一直在外打拼,有的时候几年都不回一次家,虽然也成功买车买房,但却逃不脱三座大山的压迫,房贷车贷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离谱的是两人都订婚了,他么彩礼都说好了十八万,结婚的前几天,那个女人临时变卦了! 说要三十八万,我他么哪给你再弄二十万? 索性摆烂不结婚了,反正两条腿的娘们到处都是,九九六也真的可以换个福报。 也是谈婚论嫁,被那个女人各种什么“父母是天生的,老婆是自己选的,“不给老婆花钱的男人不是好男人”媚女理论洗脑,导致在谈恋爱后,他和父母关系非常一般。 其实他也清楚,自己是农村家庭出身,父母给不了什么帮助。 他一直安慰自己说,你只能靠自己,钱孝不能两全么,有时候忽略家庭是很正常的事儿,但当看见眼前这一幕时,他还是沉默了。 也许……他一直欠父母一张回家的车票。 他叹了口气,眼前的的《功德薄》,上面【香火储备】因白日族人的感激和此刻祠堂内更虔诚的供奉,缓慢而稳定地增长着,达到了【10.5刻(微弱)】。 “这波不亏!” 再看向祠堂,这些人虽然还在吃野菜团子,但眼角的余光却有意无意瞥向自己这边。 感受着他们越发虔诚的祈祷中,涵盖的对祖先庇佑强烈的渴望,他不由无语住了。 “丫的又赖上我了!就不能同情你们!” “求爷爷告奶奶倒是勤快,就没想着给老祖宗放天假么?” “不就是十贯钱么?这些人这么蠢么?” “空有宝山而不会用,真是糟蹋祖宗遗泽!” 其实在走马灯般看尽李稷的人生片段投影后,他脑海里便出现了许多知识。 那卷李稷《穑夫手记》里,不止是精妙的水利图样,而是一本农桑全书,上面记载的也并非全是治水之道,而是李氏先祖李稷毕生积累的农桑心得、物产辨识、甚至…一些实用的“小技”。 有了这本相当于先祖遗泽的书,李家虽说不能迅速崛起,但凭祖孙三代摆脱贫农身份,跨越阶级成为富农甚至地主之家也不是难事。 再次看了一眼《功德薄》上缓慢增长着的香火值。 “哎算了!看在你们每天贡献香火值的份上,我就再破例帮你们一把。” 他这般想着,用力吸了一口香火值,其实他已经通过感应,发现他可以控制祠堂内细微的风水。 随即意念一动。 空荡荡的祠堂内,一道微风吹过。 神龛静静放着鞣皮质地的《穑夫手记》被清风一吹,书页一张张掀开,然后停在某个页面上。 李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攀上供桌上的手记,他疑惑地凑前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南阳西山有石,色青黑,质坚而润,击之金声…可为砚材,发墨不损毫,胜松烟远矣…惜开采不易,得之随缘…” “…春采嫩蕨,盐渍曝干,可储冬月,味清而韧…” “…桑皮、楮皮捣烂成浆,以竹帘抄之,曝干成纸,坚韧胜麻纸,乡间可自制…” “…河滩淤土,淘之可得细沙金,然量微费工,聊胜于无耳…”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关于那青黑石头的描述上:“色青黑,质坚而润,击之金声…可为砚材,发墨不损毫,胜松烟远矣…” 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石砚,屈指轻轻一弹! “叮——”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金玉相击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