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郡主案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京城激起层层涟漪。 消息传到后宫,郑贵妃正在药圃里浇水——这是吴夲走后,她每日必做的功课。听到宫女禀报,她手中水瓢顿了顿,清水洒在刚发芽的当归苗上。 “狐妖……”她喃喃道,“竟敢冒充宗室血脉。” “娘娘,听说那狐妖逃走了。”宫女小声道,“吴先生追了一段,没追上。” 郑贵妃放下水瓢,走到廊下坐下,眼神深远。 这深宫之中,何尝没有“狐妖”?那些表面恭敬、背地里算计的妃嫔,那些阿谀奉承、实则包藏祸心的太监宫女……人人都戴着面具,人人都可能是“假”的。 吴先生说得对,宫廷的病,根在“人心”。 “去查查,”郑贵妃吩咐,“那狐妖冒充的玉佩,是从哪里来的?宫里的东西,怎么会流到外面?” 宫女领命退下。 郑贵妃看着药圃里生机勃勃的草药苗,忽然想起吴夲教她的导引术。她站起身,在廊下摆开架势,开始练习“虎戏”。 动作虽不标准,但一呼一吸间,胸中郁气渐渐散去。 这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能自己掌控的事。 --- 太医署的气氛更微妙了。 假郡主案牵扯到妖物,这已经超出了“医术”的范畴。御医们私下议论纷纷,看吴夲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敬畏——能识破狐妖化形,这可不是寻常医者能做到的。 但敬畏之余,也有忌惮。 “吴太医丞到底是什么来头?”有人窃窃私语,“会古法针术,能治异种真气,还能识破妖物……这已经不是医术了吧?” “听说他师父是隐世高人……” “什么隐世高人,我看是修仙的!” “嘘——小声点!这话能乱说吗?” 议论声中,吴夲照常去藏书阁,准备后天的会诊资料。但今天,他明显感觉到暗处的目光更多了,且不全是善意的。 走到藏书阁二楼时,他停下脚步。 书架角落里,有人在低声说话。 “……七星草……七日后成熟……” “……赵玄看得紧……” “……必须得手……” 声音很轻,但吴夲听力过人,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装作找书,慢慢靠近。 说话的两人背对着他,穿着太医署杂役的灰色短褂,但身形挺拔,呼吸绵长,显然不是普通杂役。 “三日后,子时,药圃换班时有半刻钟空隙。”其中一人低声道,“那是唯一的机会。” “半刻钟……”另一人犹豫,“够吗?七星草有禁制保护,破禁需要时间。” “有内应帮忙。”第一人冷笑,“赵玄以为他藏得深,其实早就被摸透了。” “谁?” “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不再说话,匆匆离开。 吴夲从书架后走出,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内应。 太医署里,果然有侯陨的人。而且听口气,地位不低,能接触到药圃的禁制布置。 会是谁? --- 午后,赵玄把吴夲叫到药圃。 药圃在后院深处,占地半亩,种满了各种珍稀草药。最中央是个三尺见方的玉砌花坛,坛中只种着一株草——高约一尺,茎呈七色,叶如星辰,正是“七星草”。 此刻,七星草散发着淡淡的七彩光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清香,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还有七天。”赵玄站在花坛边,神色凝重,“七星草三百年一成熟,成熟时会结七颗‘星实’,每颗都蕴含着庞大的生命能量。这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主药,也是……化解天河水疫的关键药材之一。” 吴夲走近细看。 七星草的七片叶子,分别对应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每片叶子上都有星星点点的光斑,像夜空中的星辰。越靠近,越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生命气息。 “师兄打算如何保护它?”吴夲问。 “药圃周围,我布下了三重禁制。”赵玄道,“最外层是‘迷雾阵’,擅入者会陷入幻境;中间是‘玄冰阵’,能冻结一切靠近的生灵;最内层是‘青木护阵’,以我的本命真元为基,除非我死,否则谁也破不开。” 很严密。 但吴夲想起上午听到的对话,提醒道:“师兄,可能有内应知道禁制的破绽。” 赵玄眼神一凛:“你听到什么了?” 吴夲把上午在藏书阁的见闻说了。 赵玄听完,沉默许久,忽然笑了:“好啊,果然沉不住气了。” “师兄知道内应是谁?” “大概有数。”赵玄缓缓道,“太医署里,能接触到我禁制布置的,不超过五人。其中三人是我绝对信任的,剩下两人……一个是你,另一个……”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李时中。” 李时中? 吴夲愣住了。那位温文儒雅的副院判,会是侯陨的内应? “不是他本人。”赵玄摇头,“是他身边的人。李时中有个徒弟,叫周明,跟了他二十年。三个月前,周明回了一趟老家,说是母亲病重。但据我暗中调查,他老家根本没有母亲——他是个孤儿。” 三个月前,正是吴夲被贬下凡,侯陨开始行动的时候。 “周明回来后,行为就有些异常。”赵玄继续道,“经常深夜外出,还偷偷翻阅过药圃的图纸。但我一直没动他,想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原来赵玄早就有所察觉。 “那师兄现在打算……” “引蛇出洞。”赵玄眼中闪过冷光,“三日后子时,药圃换班,我会故意露出破绽。到时候,看谁会跳出来。” “会不会太冒险?”吴夲皱眉,“万一七星草被夺走……” “放心。”赵玄拍拍他的肩,“七星草没那么容易被夺。而且……我需要知道,二师弟到底派了多少人潜伏在太医署。” 这确实是查清内奸的好机会。 但吴夲总觉得不安。 侯陨不是莽撞之人,他既然知道七星草的重要性,又知道赵玄在守护,一定会做周全准备。这场“引蛇出洞”,说不定会变成“引狼入室”。 “师兄,”吴夲认真道,“三日后,我跟你一起守药圃。” 赵玄看了他一眼,摇头:“不行。后天就是疑难会诊,你要专心准备丫丫的病例。这是大事,关系到能否在太医署站稳脚跟,也关系到……能否为丫丫争取到治疗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赵玄正色道,“药圃这边,我有分寸。你做好你的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吴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赵玄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这位七师兄,看似温和,实则固执。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那师兄务必小心。”吴夲只能叮嘱。 “放心。”赵玄微笑,“我活了三百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但吴夲心中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 离开药圃,吴夲去了慈幼局。 丫丫的情况比前几日好了些。她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吴夲编的草蚂蚱,看见吴夲进来,眼睛亮了亮。 “先生。”她小声唤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吴夲在她身边坐下。 “不疼了。”丫丫说,“就是……有时候会做噩梦。” “梦见什么?” “梦见……黑色的水,很多很多,淹过来。”丫丫声音发抖,“水里有很多手,想把我拉下去……” 黑色的大水…… 吴夲心头一震。这描述,像极了天河弱水被污染后的景象。难道丫丫体内的瘟毒,真的和天河水疫有关? “别怕,”他柔声道,“那只是梦。” “可是很真实。”丫丫抓住他的袖子,“先生,我会不会……变成怪物?” “不会。”吴夲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你是人,永远都是人。那些黑色的东西,只是你生病了,等病好了,就没了。” “真的能好吗?” “能。”吴夲肯定道,“后天,我会在太医署提出你的病例,让所有最好的大夫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治好你。” 丫丫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吴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行医的意义——给绝望的人以希望,给黑暗中的人以光明。 哪怕这希望再微弱,这光明再黯淡。 也值得。 陪丫丫说了会儿话,又教她认了几种草药,吴夲才离开。走时,丫丫一直送到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草蚂蚱。 “先生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吴夲承诺,“每天都来。” 丫丫笑了,虽然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吴夲也笑了。 --- 回太医署的路上,吴夲一直在想丫丫的梦。 黑色的水,很多手……这意象太鲜明,不像是普通噩梦。很可能是瘟毒在她意识中投射的幻象。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丫丫体内的瘟毒,已经具备“意识侵蚀”的能力。它能影响宿主的神志,甚至制造幻境。 这太危险了。 必须加快治疗进度。 但后天会诊上,要怎么提出这个病例,才能让其他御医接受? 直接说“此女身染瘟毒,可能与天河水疫有关”?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要循序渐进。 先从“疑难杂症”的角度入手,展示脉象的异常,病情的复杂,以及现有治疗手段的无效。等引起兴趣后,再慢慢透露更多信息…… 正想着,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 黑袍,银发,面容冷峻。 侯陨。 这次不是虚影,是真身。 吴夲停下脚步,全身戒备。 “三师弟,别紧张。”侯陨淡淡道,“我今日来,不是找你打架的。” “那师兄有何指教?”吴夲平静道。 侯陨走近,在离吴夲三丈处站定。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敌意太强,也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听说你识破了朱砂的化形?”侯陨问。 朱砂,应该就是那个狐妖的名字。 “是。”吴夲道。 “怎么识破的?”侯陨似乎真的很好奇,“朱砂的化形术是我亲自教的,连赵玄都没看出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脉象。”吴夲如实道,“妖物化形,能模拟外形,能模仿脉象特征,但模拟不了深层的生理反应。郑家血脉对龙涎香的特殊反应,她做不到。” 侯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只教了她脉象,没教她生理。” 这话说得……像老师在检讨教学失误。 吴夲皱眉:“师兄,你安排假郡主案,到底想干什么?” “测试。”侯陨坦然道,“测试你的眼力,测试赵玄的反应,也测试……这宫廷的防御能力。” “结果呢?” “结果很满意。”侯陨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过关了,赵玄暴露了实力,宫廷的防御……形同虚设。” 吴夲心中一凛。 原来侯陨的目的这么复杂。 “那七星草呢?”吴夲直接问,“师兄也想夺?” “想。”侯陨不否认,“七星草是化解天河水疫的关键药材之一,我必须拿到。不过……” 他顿了顿:“我更想看看,赵玄会怎么守。他布下的三重禁制,我研究三个月了,已经找到了破绽。” 这话是赤裸裸的宣战。 吴夲握紧拳头:“师兄,收手吧。天河水疫一旦爆发,会害死无数人。” “害死?”侯陨冷笑,“三师弟,你还是没明白。天河水疫不是要害死人,是要‘筛选’人。筛选掉那些不配为仙的,筛选掉那些浪费灵气的,让三界回归它应有的秩序。” “凭什么由你来筛选?” “因为我看到了真相。”侯陨上前一步,眼中燃烧着偏执的光,“天庭腐朽,仙官堕落,人间贪婪,妖魔猖獗……这世道已经烂到根了。不破不立,必须有一场大清洗,才能重焕生机!” “可那些无辜的人……” “没有无辜!”侯陨打断他,“在这烂透的世道里,活着就是原罪!要么改变,要么被改变,没有第三条路!” 这话说得决绝。 吴夲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师兄,既熟悉又陌生。 千年前在灵台方寸山,侯陨虽然偏激,但还有温度。现在的他,只剩冰冷的理念和疯狂的执念。 “师兄,”吴夲轻声道,“你还记得吗?当年在药园,你救过一只受伤的白鹿。它伤得很重,大家都说救不活了,但你坚持要救,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真的救活了。” 侯陨身体微微一震。 “那时候的你,不会说出‘活着就是原罪’这种话。”吴夲继续道,“那时候的你,相信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 “那是幼稚。”侯陨别过脸,“现在我长大了,看清了真相。” “不,”吴夲摇头,“是你迷失了。你把自己困在了‘效率’‘秩序’这些概念里,忘了医道最根本的东西——对生命的敬畏。” 两人对视,沉默。 秋风卷过巷子,扬起两人的衣角。 许久,侯陨才开口:“三师弟,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三日后,药圃见分晓。若赵玄守得住七星草,我暂时退让;若守不住……那就别怪我无情。” 说完,他转身,黑袍在风中翻飞,渐行渐远。 吴夲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中沉甸甸的。 三日后,药圃。 那将是一场硬仗。 而他,不能参战。 这种无力感,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但很快,吴夲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他也有他的战场——后天的疑难会诊。 在那里,他要为丫丫争取生机,要为仁心医道正名。 这同样是一场战争。 医道之争,理念之战。 没有硝烟,却更残酷。 “师兄,”吴夲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轻声说,“那就……各凭本事吧。”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太医署。 背影挺直,如青松。 --- 是夜,太医署值房。 吴夲在灯下整理病例资料。丫丫的脉案、症状记录、治疗尝试……一一整理成册。 他要做一份完整的报告,在后天的会诊上,让所有御医看到——这不是寻常病症,这是关乎医道未来的挑战。 正写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是……石子敲窗。 吴夲警惕地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院中站着一个人。 是杨将军。 他穿着便服,神色严肃,对吴夲做了个“出来”的手势。 吴夲推门出去。 “将军,这么晚……” “有急事。”杨将军压低声音,“我的人发现,曹化淳虽然闭门思过,但暗中还在活动。他派人接触了太医署的周明,约定三日后子时,在城隍庙后巷见面。” 周明! 果然是李时中的那个徒弟! “他们要做什么?”吴夲问。 “不清楚。”杨将军摇头,“但时间点太巧了——三日后子时,正是药圃换班的时间。我怀疑……他们想对七星草下手。” 和上午听到的对话对上了。 “将军如何得知这些?”吴夲问。 杨将军笑了笑:“我掌管五城兵马司,京城里的事,多少知道些。而且……曹化淳这些年贪得太狠,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借这次机会,扳倒他。” 原来如此。 “那将军打算……” “我想跟你合作。”杨将军正色道,“三日后,我派人埋伏在城隍庙后巷,抓捕周明和曹化淳的人。你通知赵院判,加强药圃守卫。我们里应外合,一网打尽。” 这计划很周密。 但吴夲想了想,摇头:“不行。赵师兄想引蛇出洞,若我们提前打草惊蛇,就抓不到幕后主使了。” “幕后主使不就是曹化淳?” “不,”吴夲眼神深邃,“曹化淳只是棋子。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侯陨。” 杨将军愣住:“侯陨?那是谁?” “一个……很危险的人。”吴夲没有多说,“将军,三日后,你的人可以埋伏,但不要提前动手。等药圃那边有动静了,再行动。” “可那样太冒险了,万一七星草被夺……” “赵师兄有分寸。”吴夲道,“而且……我也相信,邪不胜正。” 杨将军看着吴夲坚定的眼神,最终点头:“好,听你的。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将军请说。” “保护好自己。”杨将军认真道,“你是神医,是百姓的希望。这京城可以没有曹化淳,但不能没有你。” 这话说得诚挚。 吴夲心中一暖,躬身道:“谢将军。” 杨将军拍拍他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吴夲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夜空无云,星河璀璨。 明天,就是疑难会诊。 后天,药圃守卫战。 大后天…… 他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但医道在前,仁心在胸。 他无所畏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