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周老师带来一个消息。 “敦煌研究院有个实习名额,”他在讲台上说,“大三大四优先,大二也可以报名。时间一个月,明年开春出发。” 教室里一阵骚动。 祝临渊握着笔,笔尖停在纸上。 敦煌。 那个名字从周老师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荡到他心里,荡到那个他不敢多想的地方。 “想去的人下周之前把申请表交到我办公室。”周老师推了推眼镜,“名额只有一个,择优录取。” 下课铃响了。 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有人从后面追上来。 “祝临渊。” 安红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你报名吗?”她问。 他看着她。 “报。” 她点了点头。 “我也报。” 她说完就走了。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她说的那句话。 “我等你。” 那是巧合吧。 一定是巧合。 申请表交上去之后,日子照常过。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 祝临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安红绣坐在第三排,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一笔一划的记法。 有时候他抬头,会看见她的侧脸。 她从来不回头。 但有时候,他刚收回目光,就感觉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她又低头记笔记了。 十二月中旬,结果出来了。 周老师在课上说:“去敦煌实习的同学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祝临渊。”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祝临渊坐在那里,没有动。 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下。 敦煌。 他要回去了。 回那个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檐角的地方。 回那个有她——不,没有她。 她是唐朝的人。 隔着一千两百年。 他回不去的那个她。 下课之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安红绣站在窗户旁边,看着外面。 他走过她身边,停下来。 “你……”他开口。 她回过头。 “没选上。”她说,笑了一下,“你厉害。”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他不知道像什么。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下次还有机会。”他说。 她点了点头。 “嗯。”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来。 没有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几秒钟,她说:“敦煌那边冷,多带衣服。” 然后她走了。 祝临渊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寒假过得很快。 回家,过年,走亲戚。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几顿酒,邻居问考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红的绿的。 他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春天来了。 三月一号,他坐上开往敦煌的火车。 三十多个小时,硬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戈壁。越往西走,天越蓝,地越黄。 他看着那些戈壁,看着那些偶尔出现的骆驼刺,看着那些远得看不见边的地平线。 这条路,他走过。 骑骆驼走的。走了三十七天。 那时候身边有索五,有石头,有柱子,有老莫。 那时候他在找她。 现在她在这里吗? 不。 她在一千两百年前。 火车在第三天早晨到达敦煌站。 天刚亮,冷得很。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祝临渊背着包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味道。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的气息。 是敦煌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风从西边来,吹在脸上。 他睁开眼睛,往前走。 研究院派了车来接。一辆旧越野车,司机是个晒得黝黑的年轻人,姓刘,叫他小刘。 “你就是祝临渊?”小刘接过他的包,“周老师的学生?上车吧。” 车开出市区,往莫高窟的方向走。 路两边是戈壁。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模一样。 那些沙丘,那些骆驼刺,那些被风蚀得奇形怪状的土丘。 都在。 他看着窗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车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 “到了,”小刘说,“这是研究院的宿舍,你就住这儿。明天有人带你去洞窟。” 祝临渊下了车,站在那里。 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刷成白色。院子里有几棵杨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但越过那些平房,越过那些杨树,他看见了—— 崖壁。 莫高窟的崖壁。 四百个洞窟,密密麻麻,嵌在那片土黄色的崖壁上。 九层楼,在崖壁北段,檐角挑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崖壁,很久没有动。 风从那边吹过来。 带着那股他熟悉的、很久没有闻到的气息。 干燥的,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沙土。 还有别的。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他去洞窟。 是个女研究员,姓陈,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她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介绍。 “咱们研究院的主要工作是对洞窟进行日常维护和监测,”她说,“你实习期间跟着我,先从最基础的学起。” 祝临渊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看。 看那些洞窟的编号。第320窟。第209窟。第45窟。第158窟。 一个一个,从眼前掠过。 每一个他都知道。 每一个他都进去过。 在一千两百年前。 “这是第320窟,”陈老师说,“初唐的,南壁有一对飞天,画得特别好。” 她停下来,打开保护门。 祝临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千两百年前,他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 走进去,然后被那道白光卷走,卷到唐朝。 卷到她身边。 “进来啊。”陈老师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洞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照着那对飞天。 她们在墙上。衣带当风,笑容静好。 和他临摹过无数遍的一样。 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对飞天的衣带。 那一道弧线。 和他记忆中不一样。 不是画得不一样。是——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点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靛蓝。 很淡。淡得像要消失了。 但它在。 他盯着那道靛蓝,心跳漏了一拍。 “这壁画……”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怎么了?”陈老师走过来。 “那道衣带,”他指着那处,“那里,是不是修过?” 陈老师凑近了看。 “没有吧,”她说,“咱们的修复记录上没有这一块。可能是以前的人补的?” 她顿了顿。 “这种民间修复有很多,古代就有。你看这个颜色,这个青金,不像现代的。”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道靛蓝。 那道弧线。 和她在残谱页缘落下的那一笔,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就是那道靛蓝。 它在。 还在。 一千两百年了。 还在那里。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他每天都去洞窟。 跟着陈老师做监测,学着用那些仪器,学着记录壁画的状态。但他每次经过第320窟,都要停下来,多看一眼。 那道靛蓝,还在那里。 每天看,每天在。 有时候他觉得它淡了一点。有时候又觉得它深了一点。 他不知道是自己看久了眼花了,还是真的在变。 第五天傍晚,他一个人去了九层楼。 天快黑了,游客早就走了。整个莫高窟静悄悄的,只有风声。 他站在九层楼下,抬起头。 那些檐铃还在。七枚,铜铸的。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风。 他看着那些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崖壁后面走。 走过那尊残损的力士像。 力士像还在。和一千两百年前一样残,一样损。风沙磨了这么多年,它还是那个样子。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尊力士像。 石头很凉。 但那一瞬间,他手背上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但那一下,真真切切。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碰了碰他。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天色越来越暗。 他该回去了。 但他迈不动步。 风忽然起了。 从三危山的方向吹过来。 呜呜的,穿过崖壁,穿过那些洞窟,穿过九层楼的檐角。 檐铃响了。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那些铃。 它们响了。 在没风的时候。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铃声。 听着听着,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也摇铃。 她摇铃的时候,风就来了。 她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来过这里。 在这里跳过舞,在这里等过人,在这里说过“我等你”。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站在九层楼檐角上。 穿着红色的嫁衣。 望着他。 他睁开眼睛。 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风停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崖壁那边,第320窟的方向,有一点光。 很淡。靛蓝色的。一闪一闪。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点光。 望着望着,那点亮了一下。 亮得像一盏灯。 然后暗下去。 再亮一下。 再暗下去。 一闪一闪。 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铃。 他迈开步,往那边走。 走得很快。 走到第320窟门口,他停下来。 保护门锁着。 但那点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透过门缝,一丝一丝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工坊里,她躺在他怀里,眉心的光一闪一闪。 和这个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扇保护门。 门是凉的。 但他的手,是热的。 因为那个位置,又在烫。 一直在烫。 像一个人的手,从里面伸出来,贴在他掌心上。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那点光慢慢暗下去,暗到再也看不见。 久到手背上的烫感慢慢退去,只剩下凉。 久到月亮升起来,把整个莫高窟照成一片银白。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月光下,九层楼的檐角上,好像站着一个人。 月白的影子。 很淡。 一闪就不见了。 他揉了揉眼睛。 什么都没有。 只有檐铃,还在响。 叮咚。叮咚。 他继续往回走。 走到宿舍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几号?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三月十五号。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日期。 三月十五。 一千两百年前的三月十五,是她跳完二十八拍的第二天。 是他离开的那天。 她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走进那道白光。 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等你。” 他抬起头,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 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他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新的一天来了。 三月十六号。 一千两百年前,她开始等的那天。 他握紧拳头。 那个位置,又在烫了。 他没有低头看。 他知道什么也没有。 但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在。 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