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渊

第四十四章 归来

  祝临渊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天花板。   白色的。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尺金。   他躺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那一尺金变成两尺金,久到天花板上的裂纹被照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那点靛蓝,没有了。   他翻过手,看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茧子还是那些茧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但不一样了。   他坐起来。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几本书,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墙上贴着一张莫高窟的明信片,九层楼的檐角,夕阳照着。   是他的房间。   他离开之前的房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T恤,短裤,光着的脚。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腰间的青铜刀还在。   他把它抽出来。   刀身还是那把刀身。青光幽幽,在日光下缓缓流动。刀柄上那道划痕还在,里面的血渍比走之前更深了,深得发紫。   他把刀横在膝上,看着那道划痕,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   “醒了?”她把粥放在桌上,“高考完睡三天,也该睡够了。”   祝临渊看着她。   还是那张脸。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细纹,围裙上沾着的面粉。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她,像隔着一层什么。   “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今天几号?”   母亲看了他一眼。   “六月十二。”她说,“睡傻了?”   六月十二。   他走的时候是六月九号。   三天。   他在唐朝待了三十七天。   这里只过了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柄上那道划痕,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吃饭。”母亲说,“吃完把碗放水池里。晚上你爸回来,有话跟你说。”   她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   祝临渊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   阳光慢慢爬过地板,爬过桌腿,爬过他光着的脚。   他把刀收起来,端起那碗粥。   粥是温的。小米熬的,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   甜的。   他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他没有哭。   只是红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眼。   楼下是小区的院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晒被子,有孩子在跑。远处的马路上,车来来往往,喇叭声断断续续。   和走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看着这一切,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有风沙,有驼铃,有九层楼的檐角。   有一个人,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有人在摇铃。   叮咚。叮咚。   一声一声。   他睁开眼睛。   阳光还在。楼下的人还在。远处的车还在。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这里。   她在那里。   隔着一千两百年。   隔着一个回不去的距离。   傍晚,父亲回来了。   门响的时候,祝临渊正坐在桌前,对着那本摊开的笔记本发呆。笔记本上是他离开前写的字——“文物保护技术,敦煌研究院,爷爷……”   字迹还在。   但他看着那些字,像看一个很久以前的人写的。   父亲推门进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祝临渊,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志愿的事,”他说,“想好了?”   祝临渊看着他。   父亲老了。鬓角的白发比记忆中更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粗大,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想好了。”祝临渊说。   父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什么?”他问。   “文物保护。”祝临渊说,“敦煌。”   父亲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交握着两只手,看着祝临渊。   看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路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你爷爷走那条路,走成什么样吗?”   “知道。”   父亲不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祝临渊,望着窗外。   窗外,太阳正在落。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   “你爷爷走的时候,”他说,背对着,“攥着你的手。”   祝临渊没有说话。   “他说,‘别让孩子走我的路。’”   父亲顿了顿。   “我没答应他。”   他转过身,看着祝临渊。   “但现在,”他说,“你自己选。”   祝临渊站起来。   “我选好了。”他说。   父亲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那就选。”他说。   他转身,走出房间。   门关上。   祝临渊站在那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窗外,夕阳越来越暗。   天快黑了。   开学是在九月。   祝临渊报了北京那所学校,文物保护技术专业。通知书下来那天,母亲做了很多菜,父亲喝了点酒,早早睡了。   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天。   北京的学校,离敦煌很远。   但他知道,他要去。   去学怎么修那些壁画,怎么补那些飞天,怎么让那些千年前的东西,再活一千年。   爷爷走了一辈子的路。   他也走。   阳台外面,有人在放烟花。很远,小小的,一朵一朵炸开。   他看着那些烟花,忽然想起九层楼的檐角。   那些檐铃,还在响吗?   她还在等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干干净净。但那一点靛蓝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   虎口。往上一寸。靠右。   他伸出左手拇指,按在那个位置。   什么都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什么。   很轻。很远。   像一枚铃,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一下摇着。   开学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上课,自习,泡图书馆。文物保护概论,中国美术史,敦煌学导论。课本一本一本地啃,笔记一页一页地记。   宿舍里四个人。一个北京的,一个东北的,一个广东的。他们叫他“老祝”,叫他一起去撸串,一起去唱K,一起在宿舍打游戏。   他去过几次。   坐在烧烤摊前,听着他们吹牛,喝着啤酒,看着烟从炭火上飘起来。   那烟让他想起戈壁上的篝火。   想起石头蹲在火边,攥着那支笔。想起柱子缩在毯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想起阿月跑来跑去,端茶倒水。想起索五站在远处,手按在刀柄上。   想起她。   穿着红色的嫁衣,站在工坊门口,望着他。   “老祝?”有人叫他。   他回过神。   “发什么呆呢?喝酒啊。”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啤酒是苦的。   十月中旬,班里来了个新同学。   女生。转学来的,从西安。据说家里是搞文物修复的,所以转到这个专业。   辅导员带她进教室的时候,祝临渊正低着头记笔记。   “这是安红绣同学,”辅导员说,“以后和大家一起上课。”   他抬起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背着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瘦瘦的,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   她往台下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祝临渊手里的笔,忽然停住了。   那道目光扫过他坐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只是一瞬。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动了一下。   下课后,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出教室的时候,有人在后面叫他。   “祝临渊?”   他停下来,回头。   她站在走廊里,背着光。   还是看不清脸。   “有事?”他问。   她走过来。   走近了,他才看清她的脸。   不是她。   不是那张他刻过的脸。   不是那双月牙泉一样深的眼睛。   不是那个眉心有一点光的人。   是另一张脸。   普通的。好看的。陌生的。   但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   但有什么东西。   “我叫安红绣。”她说,“以后多多关照。”   她伸出手。   他看着那只手。   普通的手。纤细的。干净的。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   “祝临渊。”他说。   她的手很凉。   松开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另一只手。   那只手也很凉。   凉得像月光。   那只手在他手背上,画过一枚铃。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留过一点靛蓝。   那只手,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眼前这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她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   他愣住了。   那笑容很淡。   淡得像——   “走了。”她说,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   浅蓝色的外套,扎成马尾的头发。   越走越远。   拐过走廊,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有看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虎口那个位置,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烫。   是温热。   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按在那里。   他低头看。   什么也没有。   只有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头。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   很轻。很远。   一声铃响。   叮——   他睁开眼睛。   走廊里空荡荡的。   人已经走光了。   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一大片金。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把看不见的铃。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