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打下去,他的泪水夺眶而出,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痛难当。 “你打我?你打我?”淑贵妃抚摸着脸,竟是狂喜,“你不是他,你不是,皇上从不舍得伤我半分,连重话都不会对我说一句的,你不是他!” 皇帝扬手,对龙川道:“带她下去,先关起来不让她见任何人。” “是!”龙川上前,自然也没顾她贵妃的身份,直接拽着便往外拖。 淑贵妃眼底含泪,被拽着往外去,喃喃地道:“皇上,他不是,他不是,您看到了吗?他不是啊……” 东方望踉跄了一步,几乎站不稳,这打击对他来说,实在是太大太大了,甚至比失去这个帝位都要大。 皇帝喝了一杯茶,欣赏了一下他的神情,站起来,“有一个人,你还是要见见的,否则,对她不公平!” 说完,皇帝便出去了。 东方望跌坐在椅子上,心头冰冷又苦涩,全身都仿佛失去了力气,抬起茫然空洞的眸子,看向了殿门处。 素色锦鞋在同样素色的裙摆下轻轻地迈了进来,那是一个妇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边染霜,发髻梳得贴服,簪了一根白玉簪子,胸前佩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行动间,娴静之气彰显无遗。 她面容并未显得十分苍老,脂粉未施素面朝天,常年茹素念佛,让她的气息沉静。 她眼底有泪意,但唇微抖,极力忍住心头的情绪。 东方望看到她,大吃一惊,竟有一种马上要夺门而出的冲动,脸色白一阵,红一阵,是无地自容的羞愧。 她就是东方望昔日的王妃,如今的鲁王之母温氏巧姬。 她看着东方望,然后慢慢地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于小腹上,依旧打量着他。 东方望没看她,低着头,只是不知为何泪水不断地涌出。 温氏缓缓地开口,“我方才在外头听了你们说话,知道你为她付出许多,包括丢下我们母子三人。” 声音不疾不徐,也仿佛没什么情绪。 她扬了一下袖子,露出手腕上几道疤痕,笑着,但泪水迅速夺眶而出,嘴唇颤抖得厉害,“你走后,我也想陪你去了,就是丢不下一双儿女啊。” “这些年,我日夜诵经念佛,行善积德,希望我积攒下来的功德,能让你少受一些苦。” “你出事后,我想着你该多怕啊?那是狼群,狼群把你吞噬了,你一定很怕,想到这一点,我每每是心如刀割恨不得被狼吞噬的人是我,这些年无一日我不这么想着,这么痛着。” 泪水从她脸上滑过,她拿出手绢,轻轻地擦拭了一下。 东方望捂住脸,开始哭了。 第183章 你不怕符咒 温氏望着他,望着他指缝里流下来的泪水,她轻轻地摇头,“你不要哭,我现在觉得很好,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为你心痛,不会日夜备受折磨了。” 东方望还是一直哭,哭得越发凄凉悲痛。 “只是,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的,看在昔日一场夫妻的情分上,还请你回答。”温氏眼泪咽下了,捏住手绢的手,还是颤抖得厉害。 呜咽的声音不绝于耳,温氏的声音便稍稍提高,“你为自己设衣冠冢,出殡那天,我差点一头撞死在棺材前,被人拉住,而一双儿女哭喊着要父王,你在场看着,心里可有半点怜惜儿女?” 没有回答,依旧是哭着。 “第二个问题,女儿十二岁病了一场,差点就死了,这事你知道吗?” 东方望的哭声变成了嚎啕大哭。 “第三个问题,五年前我得了病,也是命悬一线,儿子入京请旨,说要让我入亲王陵与你衣冠合葬,你回了说不必,会另外为我建造陵墓,以一品亲王妃的规格修建,你的意思,是不是与我断绝夫妻情分?”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东方望像负伤的野兽,无法承受痛楚似地低吼一声,“是我对不住你,让你这半生不得好过,你要骂便骂,没什么好说的了。” 温氏看着他,执着手绢,指甲深到皮肉里,深深地吸一口气压下了情绪,又缓缓地说:“要说的,也说完了,只是我不好过的日子都过去了,往后儿孙满堂,日子会过得很好,一场夫妻,我祝福你和朱氏相爱相守,白头偕老!” 说完,她站起身来,也没再看他一眼,大步出了御书房。 东方望哭得不可自抑,跪在了地上。 他自是知道她曾经轻生,想追随他去,可那时候他刚得到心爱之人,正是幸福的时候,她再凄惨,他也不会看她一眼。 可如今二十三年走过来了,她心里一直还装着他,他专宠了二十三年的人,却与他决绝。 多讽刺啊! 温氏被扶到了凤栖宫。 到了凤栖宫,在皇后的面前,她才放声哭了出来。 傻了二十三年啊,每一次想起他,都是无法控制的心痛,从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从放不下儿女要一个人艰难地活着那一刻,她都决定余生所做,只为他积攥功德。 多傻啊!多狠啊! 薛皇后让她哭,这份痛与欺辱,总要哭一场才能平复。 温氏没哭太久,很快便擦干了眼泪,她站起来,对皇后福身,哽咽道:“多谢皇后把此事告知我,否则我余生都还将为他心痛难受。” 皇后握住她的手,让她坐下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本宫看在眼里,见这一面也算是解脱。” “解脱了!”温氏拿下脖子上的念珠,在手中转动着,“只是,若非这些年来茹素礼佛,我只怕方才会当场杀了他。” “余下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总有人收他的,你往后好好过日子。”皇后说。 温氏抬头看着皇后,却顿时又悲怒起来,“只是他这些年扮作皇上,那后宫娘娘……包括您,岂不是都?” 皇后笑着拍拍她的手,“这点你不必担心,他没碰过本宫。本宫熟知皇上,他若碰了本宫,岂不是会露馅?至于后妃,多半也是他后来自己选的。” 温氏闻言,这才放心下来,只是那样的人,怎么就会被她遇上了呢?这辈子真是叫他害苦了啊。 太不值得了。 “此事,要瞒下鲁王和明珠吗?就让他们以为自己的父王还是好的?”皇后道。 温氏摇头,“不,他们要知道的,这事不必瞒着他们,他不配让孩子心里还惦记他,更不配孩子们对他的一句赞誉,我会想个法子,婉转一些跟他们说。” 皇后道:“这样也行,这事你自己决定。” 皇后其实也觉得不该瞒着,他真不配啊。 又宽慰了温氏几句,才叫人送她出宫去。 温氏一走,皇帝便进来了。 皇后迎上他霸气温柔的眉目,轻轻叹息,“倒是苦了她这么多年。” “也苦了你这么多年。”皇帝轻轻拥抱她入怀,“方才朕都听到了,这些年,他并未碰你。” 皇后伏在他怀中,“那若是碰了呢?皇上该嫌弃臣妾了吧?” “不会嫌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嫌弃,只是会难受。”皇帝轻声道。 皇后笑了,皇上也变了许多,便是以前他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不会表达自己心里的感受,他只会用行动来表示。 而且,他变得重视儿子,不再是一心扑在国事上。 分离这二十三年虽然很苦,但过去的追不回来,不可一味沉浸在遗憾里,日子还是要向前看,他现在回来,那一切都好了。 仿佛是肩膀的担子一下子卸去了许多,轻松无比。 龙卿若回到府中,看到小境的心情似乎不错,知道他跟五哥和解了。 她从袖袋里取出那个符咒,“这是你的吧?遗失在凤栖宫外了,敬嬷嬷说这个是你皇祖母帮你求的,你快收好,以后不可再丢掉了。” 东方境看到符咒,顿时惊愕地看着她,“你……你不怕这符咒吗?” 龙卿若也愕然,翻转着符咒瞧了瞧,“这符咒很可怕吗?写的什么?” 她对符咒还是真不是很了解,虽有鬼王令,鬼王令也有符咒,但不需要她自己写。 东方境见她指尖捏着符咒翻来覆去地看,竟丝毫没有害怕的感觉,狐疑地道:“不是说什么得道高僧写的符咒吗?敬嬷嬷骗我了?没效啊!” 龙卿若道:“我觉得是有效果的,因为,就是这符咒救了皇后,否则皇后就死在国师派出去的邪祟手中了。” “真的?”东方境接过符咒,疑惑地道:“既然符咒有用,你为什么不怕啊?” 龙卿若这才明白过来,“你以为我怕这符咒?” “我……我觉得精怪都怕吧?所以才埋在皇后宫里的,那会儿在殿中,国师说你是貔貅……”东方境嗫嚅地说着,知道自己闹了一个笑话。 但他实在是不懂嘛,不知道貔貅原来不怕符咒的。 龙卿若有些感动,“你担心我会被符咒所伤,所以丢弃了你皇祖母给你求的符咒,小境,你对我真好。” 第184章 你要看我变身吗 东方境眉目温柔,“对你好不是应该的吗?” 龙卿若激动地道:“我也会对你很好的,等你死……” 东方境一手捂住她的嘴巴,眼神凶恶,“我不想再听到你要为我守寡多少年的话。” 龙卿若拿开他的手,甜滋滋地笑了,“好,那我就不帮你守寡!” 东方境蹙眉,这话怎还是觉得怪异呢? “小境,如果我不是貔貅,而是其他的,例如龙……你会怕吗?”龙卿若认真地看着他,之前三哥说过,小境喜欢龙,虽然不大可信,但也试试看。 “一定是阿鹿跟你说了什么,是吗?”东方境一手掏出脖子上挂着的貔貅玉坠,“我就是喜欢貔貅,你不要听他乱说。” “但你不喜欢龙吗?”龙卿若蹙眉,“我还会变颜色。”能褪回红色一下下。 “不是说不喜欢的……”东方境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那她到底是龙还是貔貅呢?好为难啊。 “你想看我真身吗?”龙卿若有些期待地问道。 东方境迟疑了一下,看着她兴奋的面容,艰难地吞咽了唾沫,“也……可以的!” “真的?那我变给你看!”龙卿若大喜。 凛冽的寒风在东方境的心头上吹过,以往的经验告诉他,最好是不要的,知道和亲眼目睹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是看到她这么高兴,这么兴奋,他竟然神使鬼差般点了点头。 龙卿若退后两步,欢喜地道:“这房子不够大,我尽量变小一点,免得弄坏家具,你看着我。” 东方境呼吸困难起来,脑子里已经出现了一幅影像,好大的不知道龙头还是貔貅头獠牙狰狞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身体,也不知道是貔貅还是龙,会弄坏家具的…… 龙卿若再退后两步,觉得位置差不多了。 一道金色流光渐渐凝聚,笼罩她的身体,正欲变回真身的时候,却听得噗通一声响,本来站得好好的小境就不见了。 龙卿若愕然,看着地上的小境,面容惨白眼睛紧闭,昏过去了? 她有些失落,有些苦涩。 他这辈子都不能面对真正的她吗? 她其实一点都不可怕的。 看一眼也好嘛,或许看一眼就会喜欢呢? 她推门出去,叫阿鹿去抱他上贵妃椅上躺着。 心头总归是有些难受,满腹乱绪,出门去找小北了。 北平王给她喝了点酒,安慰道:“慢慢来,不急的,等他克服了心理问题,就能面对你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龙卿若哀怨地道。 北平王想了想,“以他现在恐惧的程度,三五十年应该可以。” “拉倒!”龙卿若怏怏地看了他一眼,“我要是一个正常人就好了。” 北平王立马道:“你万万不能这么想,龙多好啊,他不喜欢看,我喜欢看,你变给我看。” “不想变,以后也不变了。”龙卿若托腮,亏得现在是有鬼王令,不用元珠的灵气也能暂时无恙,只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她始终需要元珠维系才能活下去的。 经过今天,估计小境都不敢跟她睡了。 真这么下去,她很快就要翘辫子了。 之前觉得有了鬼王令,偶尔回麒麟山修炼,再沾点元珠之气维持元神,日子也能好好地过下去直到小境死了,拿回元珠。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元神不能得到元珠的滋养,命长不了啊。 小北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不喜欢龙,尤其皇家的人,对龙应该是情有独钟才是啊。 但不对啊,以前小时候这小子不是喜欢龙吗?之前他住在芳熙太后的宫中,每一次他进宫请安,小子手里就有一条小小的雕龙,吃饭睡觉都要带着的。 当时他还问过芳熙太后为什么他总要带着一条龙,芳熙太后说,因为她告诉小境,龙能克制世间一切的邪物,有龙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我记得这小子是喜欢龙的,他小时候有一条木雕的龙,大概这么大……”他比划了一下,大概筷子长,大拇指粗,雕工极为粗糙。 “是吗?我没见过这条龙。”龙卿若道。 北平王想了一下,“这条龙,好似是东方昀雕了送给他的。” “大傻?”龙卿若微怔,那能不能让他再雕一条呢? “我走了,我找东方昀去!”龙卿若风火轮似地跑了。 北平王瞧着她的背影,慈爱地笑了,我大姐就是个急性子,找东方昀雕,还不如她自己亲手雕一条呢,总会比东方昀雕得更好看。 东方昀那手艺,简直不能见人。 龙卿若直奔穆王府。 她是穆王府的贵客,穆亲王夫妇亲自招待。 “木雕的龙?”久远的事,听弟妹这么提起,东方昀有些印象了,“是给他雕刻过一条,那会儿他怕鬼怕黑,皇祖母就跟他说,让他睡觉之前摸一下圆柱浮雕的龙,但是每一次都要到神风殿去,所以,我就给他雕了一条,让他随身带着。” “他后来就不怕了,是吗?”龙卿若急忙问道。 “怕不怕的……只能说稍稍好些,反正他去哪里都带着这条龙,后来三弟走了,咱兄弟几个就疏远了,那龙……对了,那龙被霓凤给抢去了,本王听得宫里伺候的人说霓凤抢走然后烧了。” 龙卿若生气得很,\"这个女人真是忒讨厌了。\" 偏生她生前嚣张,死后在归墟里像只鹌鹑蛋懦弱不敢吭声,想揍她一顿都觉得没有任何的意义。 “对了,宫中今晚设宴!”穆亲王显得有些紧张兮兮的样子,“父皇要我们一同进宫去用膳,弟妹,你知道父皇为什么忽然叫我们去用膳吗?” “是今晚吗?我不知道。”龙卿若知道他要叫儿子们吃饭,但本以为是办妥了东方望的事情之后再叫。 但今晚她要送东方望和国师他们去魔域,算了,也好吧,她不在,小境会自在一点,经过这一次变龙事件,估计小境会更怕她了。 “你再给他雕刻一条龙,送给他。”龙卿若说完,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