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靠在墙上,静静地等待着。 走廊里,只有那位年轻母亲压抑的哭声,和拨浪鼓偶尔被碰到时发出的“咚咚”声。这里的悲伤,与育婴房内那些安睡的新生儿所代表的希望,形成了一种令人心碎的对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母亲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她似乎哭累了,抱着那个拨浪鼓,靠着玻璃墙,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林默看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了过去,蹲在了女人的身边。 “给。”他把纸巾递了过去。 女人缓缓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你的孩子……”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他一定不希望看到你这么难过。”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女人话匣子。她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空的保温箱,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着自己那个叫“豆豆”的、未能长大的孩子的故事。 “我的宝宝……他叫豆豆。”她抚摸着手里的拨浪鼓,声音沙哑地说,但提起这个名字时,她的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温柔的、属于母亲的光辉。 “他出生的时候,那么小,那么软……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可他的手劲儿特别大,第一次握住我手指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世界都被他抓住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幸福和心碎的微笑。 “他可乖了。我怀着他的时候,他从来不折腾我,一次孕吐都没有过。我总跟他爸爸说,这孩子,一定是心疼妈妈,提前来报恩的。” “他在保温箱里的时候,也不喜欢哭闹。”她脸上怀念的神色更浓了,“每次我隔着玻璃跟他说话,或者轻轻哼歌,他都会挥舞着小手小脚回应我。护士都说,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小家伙。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玩具,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自己孩子那张可爱的脸。 “他很健康,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只要指标正常,我们……我们就能带他回家了。”她的脸上,幸福的回忆与巨大的悲伤开始交织,“他爸爸给他准备了小床,小衣服,还有好多好多玩具……我们都以为,马上就能……马上就能……” 她的话再也说不下去,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再次滚落。 “可是……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出院了。”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自责,“那天晚上,我还在给他唱这首摇篮曲,他明明还动了动……可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林默静静地听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从天堂坠入地狱的、被剥夺了一切的痛苦。一个鲜活的、充满了期待和爱的故事,在一个冰冷的“可是”之后,戛然而生。 “我每天都来这里,”女人看着那个空的保温箱,眼神空洞,“我总觉得,他没有走。他只是睡着了,躲起来了,在等我找到他……我怕我一走,他醒来看不到我,会害怕……” 林-默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陪着她坐了一会儿,看到她因为哭泣和讲述而耗尽了力气,情绪似乎暂时稳定了一些,便准备离开。 他站起身,对着那个年轻母亲,轻声说了一句“保重”,然后便转身,准备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在走廊的另一端,一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妇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这里。她正靠着墙壁,无声地流着眼泪。她的身体因为悲伤而微微颤抖,那双通红的眼睛,也同样投向那个……空的保温箱。 是张阿姨。 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脚步瞬间停住了。 张阿姨怎么会在这里? 他立刻就否定了“她也认识这个年轻母亲”或“她也有伤心事”之类的猜测。因为他和张阿姨太熟了,他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彼此家里发生过什么大事,不可能不知道。如果张阿姨家里发生过这样的悲剧,他不可能一无所知。 那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是在三更半夜,一个人对着一个空的保温箱哭? 一种强烈的困惑和不解,涌上了林默的心头。 他迈开脚步,朝着张阿姨走了过去。 “张阿姨?”他轻声喊道。 走廊另一端,那个正在默默流泪的张阿姨,听到这声呼唤,身体猛地一颤。她缓缓地抬起头,当她看清是林默时,她脸上的悲伤,瞬间被一种极度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恐惧所取代。 她的嘴唇无声地张了张,仿佛想喊出他的名字,但又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连连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比鬼魂更可怕的东西。 “阿姨,您怎么了?您怎么会在这里?”林默关切地问,快步向她走去。 “你……你别过来!......你快走,离开这里”张阿姨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声音尖锐地喊道。 她看着林默,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到极点的情绪——有悲伤,有怜悯,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不该出现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点”时的、极致的恐惧。 她不明白,为什么林默会出现在这里。 “阿姨,您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林默还想上前。 “我没事!”张阿姨的情绪近乎崩溃,她猛地转过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林默。 她失魂落魄地冲向了走廊的另一头,一边跑,一边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连这里也……他怎么会回到这里来……” 看着张阿姨如同逃跑般的、仓皇的背影,林默愣在了原地。 他彻底懵了。 他只是出于同情,安慰了一个可怜的母亲。他只是出于关心,想问候一下自己的邻居。为什么……为什么张阿姨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林默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看着那个年轻的母亲,又想了想张阿姨那充满了恐惧的眼神,以及那句意义不明的“他怎么会回到这里来”。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张阿姨的恐惧,不是因为她出现在这里被自己撞见了。 而是因为他出现在了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他回到这里,会让她如此恐惧? 林默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生活的这个“现实世界”,似乎也隐藏着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的、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似乎就和自己,和自己最亲近的人,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