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外卖员

第17章 人肉打印机（三）

　　年轻人落寞的背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林默的心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家公司会出现在“午夜食客”的客户名单里。 　　这里，是一个以“创意”和“失败”为食粮的、没有鬼魂却比任何鬼宅都恐怖的地方。 　　林默骑着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那个叫王萌的女孩消失的画面，和那个年轻实习生空洞绝望的眼神。 　　他送去的打印纸和墨盒，是这场血腥献祭仪式不可或-缺的耗材。 　　他又一次，成了帮凶。 　　回到家，他把自己扔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打开APP，看着账户里新增的1200元酬劳，感觉那不是钱，而是一叠带着血腥味的卖命钱。 　　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林溪。 　　他正在用别人的“消失”，去换取妹妹的“存在”。这个认知，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他的良心。 　　可他能停下来吗？ 　　不能。 　　林默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第二天，他强打精神去医院。林溪的精神好了很多，她兴奋地告诉林默，医生说她的情况很乐观，只要手术成功，很快就能出院。 　　看着妹妹充满希望的脸，林默把所有的痛苦和挣扎都咽了回去。 　　他必须继续。 　　当天午夜，熟悉的钟声再次响起。 　　林默拿起手机，当他看到订单内容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新订单。】 　　【订单号：782】 　　-物品:一盒A4打印纸（特级），一套全新的彩色墨盒。 　　-取餐地址:“创意无限”办公用品店。 　　-送达地址:辉煌国际大厦，17楼，“奇点广告”。 　　-订单时限: 25分钟。 　　-订单酬劳: 1200元。 　　又是“奇点广告”。 　　这意味着，今天晚上，又有一个设计师要“消失”了。 　　而那个将被“优化”的人，很可能就是昨晚那个和他说话的、年轻的实习生。 　　林默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手机。他不想去，他不想再做那个刽子手的帮凶。 　　但他没有选择。他甚至没有“拒绝”的权力。APP上的“接单”按钮，在倒计时结束前，是他唯一能按下的选项。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向那个他不想去的地方。 　　取货，上路。 　　当他再次走进辉煌国际大厦，再次按下17楼的电梯按钮时，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了他。 　　电梯门打开，还是那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还是那群疯狂敲击着键盘的员工。 　　一切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只有一个地方不同了。 　　昨晚那个和他说话的年轻实习生的座位，空了。 　　电脑还亮着，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但人，已经不见了。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他来晚了。 　　设计总监看到林默，像看到救星一样迎了上来。 　　“兄弟，你可算来了！”他的精神比昨天更加亢奋，眼睛里的血丝也更重了，“快，东西给我！” 　　林默麻木地把手里的纸和墨盒递给他。 　　“今天这个客户更难搞，要求海报上的人，必须要有‘思想’，要有‘深度’！”总监一边抱怨着，一边快步走向那台“吃人”的打印机。 　　他装好纸和墨盒，回到电脑前。 　　“我看看……下一个是谁的方案被毙了……”他滑动着鼠标，在一个表格上寻找着名字，“哦，找到了。李伟，策划部的。” 　　他熟练地在那个对话框里，输入了新的名字和工号。 　　林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一个坐在窗边的中年男人，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和昨晚那个实习生一模一样的、空洞而绝望的表情。 　　林默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死死地攥住。 　　昨天的实习生，他没能救下。 　　今天这个叫李伟的男人，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吗？ 　　“摆渡人”孟舟的法则在他脑海里回响：不看，不问，不说，送完就走。 　　他只要转过身，走出这扇门，就能拿到1200块钱，离妹妹的手术费又近了一步。他完全可以像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样，对此视而不见。 　　可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他看着那个叫李伟的中年男人绝望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在医院缴费窗口前，同样绝望的自己。 　　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就在总监即将按下“打印”按钮的瞬间，林默冲了过去。 　　“等等！” 　　他一把按住了总监握着鼠标的手。 　　办公室里所有狂热的敲击声，在这一刻，戛然而生。 　　几十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林默。 　　那些眼神，冰冷，麻木，不带一丝情感，甚至带着被打扰的恼怒。仿佛一群正在进食的野兽，被打扰了好事。 　　“你干什么？”总监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林默，“一个送外卖的，想管我们公司的闲事？” 　　“你们不能这么做。”林-默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他没有退缩，“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人？”总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在我们这行，没有‘人’，只有‘创意’。他的创意死了，他就没用了。与其让他占着公司的资源，不如让他为下一个伟大的作品，贡献出最后一点价值。” 　　他的话，得到了周围所有人的默许。他们看着那个叫李伟的中年男人，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终于轮到你了”的冷漠。 　　“这是我们公司的规则，”总监的脸色沉了下来，“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他用力想甩开林默的手，但林默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抓着他。 　　他知道，他一旦松手，那个叫李伟的男人，就会立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今天，必须做点什么。 　　林默看着总监，又看了看那台散发着温热的打印机，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总监，一字一顿地说： 　　“我这里，有一个更好的‘设计方案’。一个……绝对能让你们的客户满意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