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的墙面被大片翠绿的藤蔓覆盖住,仅露出的一块墙皮上布满了岁月留下来的斑驳。 建筑物顶被削掉了一块,再加上磕磕绊绊的墙角, 藤蔓覆盖住的墙面, 已经看不出它原来的形状了,但是越靠近辰炯就越觉得心悸和熟悉。 像是巨兽一样张开了他带着獠牙的口, 又像是母亲的怀抱吸引着他前行。 辰炯远远地站在原地,既害怕又期待看清这座建筑的本来面目。 直到他看到台阶上那个男人向他遥遥伸出手,他的心才一点点安定下来。 不管前方有什么,这个人时刻都在陪着他。 再也无所畏惧,辰炯抬脚向男人走去。 天空湛蓝, 干净的像是水洗过一样,周围绿意横生,却又寂静无比。 辰炯看着举到自己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神情有一瞬间恍惚。 他要跟凯利尔结婚了? 这是他以前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把手放在对方的掌心, 两人十指交握,眼里只剩下彼此。 这时他们身后,锈迹斑斑的大门被推开, 两人同时向里望去。 当看清眼前的景象时,辰炯一瞬间瞪大了双眼。 门内的柱子上, 雕刻着一条巨大的龙,那条龙威风凛凛地低着头,俯视着进来的所有人。 视线往前,房间的正中央悬挂着许多透明的像是玻璃球一样的龙珠,风从门口灌进去, 叮叮当当响声一片。 这里是…… 辰炯骤然转头望向房间的墙壁,那里整面墙都被白布遮盖。 而白布下隐约能看到疑似相框的轮廓。 一股凉意瞬间弥漫辰炯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辰炯红着眼死死地盯着,背对着他们站着的人。 凯利尔发觉身侧人的慌乱,伸手紧紧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同时他也向那人看去。 那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身上的斗篷与黑暗连成一体,似乎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身边环绕着丝丝悲伤,仿佛被整个世界所抛弃。 一时间凯利尔只觉得心口隐隐有些痛。 他别开眼,努力忽略掉这种情绪,把身侧的人揽得更紧,空落落的心底这才逐渐安定下来。 王子沉默着走到辰炯面前伸开了手掌。 那里静悄悄地躺着一个红色的绒盒。 不安越来越强烈,没等对方说什么,辰炯抬手“啪”地一下把小盒打落在地,声嘶力竭喊道:“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 为什么这里的布置跟龙族祠堂一模一样? 红色的盒子在地毯上咕噜噜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王子的视线一直随着地上的戒指盒移动,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无奈:“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吗?” 他弯下腰捡起小盒子,固执地重新递到辰炯面前。 这一次,没等辰炯发作,凯利尔先一步接了过来。 凯利尔:“之后请把所有的真相告诉我们。” 王子怔了一下,然后轻笑点头:“我做了这么多,当然要告诉你们。” 红色的盒子被打开,里面放着一对婚戒,辰炯垂头身侧的手紧张地攥了又攥,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凯利尔拿起其中一枚戒单膝跪在地上。 “炯炯你可以嫁给我吗?” 没有浪漫的誓言,没有复杂的婚礼流程,没有婚礼主持人,更没有亲朋好友,甚至连婚戒都是别人准备的。 整个婚礼也只有一位不知是敌是友的旁观者。 但是在这一刻,身份的阻碍,家国羁绊,统统都被被辰炯抛在脑后。 他眼前只有这个一路追着他,爱着他,望着他时眼睛里有光的男人。 辰炯热着眼眶,把手递了过去。 一枚镶嵌着红宝石的戒指稳稳地戴在了少年的白皙的无名指上。 而唯一的旁观者,像是完成了多年的宿命与执念,一滴眼泪从斗篷里掉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掉进脚下的地毯上消失不见。 正沉浸在二人世界的两位婚礼主角,并没有察觉。 辰炯只觉得戒指上镶嵌的宝石,晃得眼睛都要模糊了,他拿起另外一枚,刚要给凯利尔带上,这时突然一声怒吼声传来。 “你们在干什么?” 一路急奔而来的辰霄看着面前穿着情侣服的两个人怒了。 他被那个穿着斗篷的人带过来后,就被关了起来,直到刚才才被人放了出来。 当看见自己的弟弟也在这里,辰霄欣喜之后就是担忧,再然后看到这种类似求婚的场景,他就不淡定了。 阴谋!这一切绝对是凯利尔的阴谋! “哥哥?”辰炯欣喜地抬头,却被疾步而来的辰霄一把拉到身后。 “你别被他骗了。”辰霄警惕地盯着凯利尔和旁边那个疑似对方同伙的人。 “不是,哥你听我说……”辰炯想解释,却又觉得无从开口,而辰霄一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没有发现这间房间的异常。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王子走到了那面墙的跟前,用他那暗哑的嗓音开口:“是时候给各位解惑了。” 辰炯从他声音里听出了淡淡的喜悦。 他似乎很高兴。 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王子。 “你们不是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王子拉住白布一角,用力一扯。 白布后整面墙挂着的一副副熟悉的照片。 虽然辰炯早就猜到了,但看着这里的一切仍是无比震惊。 而辰霄则是白着脸向后退了一步,他不可置信地开口:“这里……这里是祠堂?” “是啊,这里是一百年后的龙星。”王子抬眼看着这里的一切,感叹着。 在场的几个人第一个反应就是不相信。 怎么可能! 龙星是繁荣的,强大的;龙星的子民是衣食无忧,不管经济科技还是武力值,都是遥遥领先与其他星球的存在。 怎么可能会如今这幅破败不堪落后的模样? 但是这里的一切却又无不表明对方并没有说谎。 辰霄摇着头,仍是不想相信:“不可能!龙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龙珠碰撞时发出的悦耳声,仍持续地响着,但是这一刻却无人去欣赏。 一阵沉默过后,王子的视线望向窗外,思绪也仿佛飘向了远方。 “当初龙星与人类的战争并没有避免,凯利尔……死了。人类研究出了新型武器,自杀式地反扑过来,最后人类和龙族两败俱伤。” 王子的目光转向了愣在那里的凯利尔,视线一点点聚焦。 明明那人如今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但他仍是控制不住心底的悲伤。 “后来,在龙星千疮百孔之际,蚁星发动了第二次战争坐收渔翁之力,这里就变成了这样。” 辰霄:“这不可能!” 王子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摘掉了头上的斗篷。 斗篷下,金色的头发,消瘦的五官,除了眼神疲惫,跟辰炯一模一样。 辰炯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你……你……” 辰霄则是踉跄地后退一步,扶着柱子震惊地靠在那里。 “没错,我就是一百年后的你。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我一个人……活了一百年。” 一百年的时间,他暗无天日地活着,一个人渡过了无数了日日夜夜。 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每一天麻木地面对着残破的龙星。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却又无数次咬牙坚持了下来。 他要改变龙星与帝国的未来,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他还要跟凯利尔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怎么能死哪? ‘辰炯’惨淡地笑了笑,声音很轻:“战争过后,我把龙星改了名字,不允许任何人称呼这里为龙星,对我而言,这里不是龙星。在这一百年里,我创造了《生存与和平》联系上了一百年后的凯利尔,我想要一切重新开始。” 凯利尔望着那个历尽沧桑的少年,心底的痛,像是蚂蚁一点点啃食他的心,让他痛的无法呼吸。 原来他的小王子,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一百年漫长的岁月里,他难以想象对方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一直放在心尖上的人,原本应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宠着爱着。 而在那一百年里,他不能倒下,哭了没人哄,难过了也没人陪,一个人孤孤单单的甚至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不该承受那么多。 如果可以,凯利尔选择让自己去承受这一切。 ‘辰炯’的视线划过几人,满足地笑了:“现在好了,你们都还活着。”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祠堂里逐渐变淡。 “回去吧,不要让龙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辰炯的眼圈已经红了,他带着鼻音问:“那你哪?” “这里是一百年后的龙星,如果没有战争出现,这里将会消失不见。” “你会消失吗?” ‘辰炯’笑了:“不会,你就是我啊!这一百年的记忆以后或许会出现在你的记忆里。” 辰炯松了口气,不管对面的人是不是自己,他都不想让对方就这么被抹杀在时间的长河里。 抹了把脸上的眼泪,辰炯哽咽着把身侧的人推了出去:“未来的我好可怜,你可以抱抱我吗。” 凯利尔的喉头酸涩的厉害,他没有放开辰炯的手。 一手牵着现在的小王子,走到未来的小王子面前,把那个单薄透明仿佛随时都要消散的身影抱入怀里,在他耳边轻声低喃:“都过去了,我不会在离开你。” 这一抱,化掉了所有的不甘痛苦和彷徨,‘辰炯’含着泪回道:“好。” 大殿里安静下来,这时候莫图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茫然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自己多年的坚持被否定,一瞬间他仿佛像是失去了目标。 “可是炯炯不能离开龙星,凯利尔又是人类唯一的皇子,他们就算是在一起也只能长期分开。”辰霄喃喃开口。 这确实是个问题。 ‘辰炯’却笑了:“这些我都想到了,我借用龙族族长的力量,把安全区划分出去了,就算这里会消失,《和平与生存》仍旧会存在,你们以后不管是去龙星还是人类星球,通过《和平与生存》都会瞬间到达。” 辰炯凯利尔脸上同时一喜。 辰炯由衷地佩服自己的周全:“谢谢你。” “我就是你啊。” “那我谢谢我自己。” ‘辰炯’的身体逐渐透明起来,最后他眼中的悲伤消失不见,留下一抹笑化作了光,四下散开。 昏暗的祠堂都被照亮了。 凯利尔转身用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少年,唯恐他会随着那团光消失不见。 辰炯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脖子里划过。 搂住男人的腰,辰炯吸了吸鼻子,安心地把头埋在对方怀里。 看着那团消失的光,辰霄愣愣地站在原地,内疚自责涌上了他的心头。 都是他的错。 是他的坚持,让龙星变成这个样子,让自己的弟弟孤独地生活了一百年。 都是他的错,他是龙星的罪人。 就在他陷入无法自拔的痛苦中时突然被人抱住。 “哥,一切都来的及。” 那团即将消散的光飘过来笼罩着二人,毫无保留地释放着他最后的温暖。 辰霄抬起头,看向眼神清澈,望向自己时依然毫无芥蒂的弟弟心中一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