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缨暂时也没真打算开除这三个人,“罚你们拿出三个月的工资。” 这个惩罚太很了些,真金白银的惩罚让三个人齐刷刷的看向长缨,“凭什么,是他姓黎的杀了人。” “不愿意拿出来就走,我不勉强。” 刘局长连忙当和事佬,“应该的应该的,行了你们三个,回头扣你们三个月的工资长个记性,你们是保护人民的不是拳打脚踢人民的。” 平日里也就罢了,谁让这事偏生落在了这位新主任的手上。 人家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烧到你这里了,你能怎么办? 受着吧。 “徐秘书你跟进这事。” 徐立川连连点头,“我知道,回头我会跟刘局长确认的。” 长缨离开了市公安局,刘局长瞧着人走远只觉得松了口气。 “局长,难道真要罚我们三个月的工资,那我们还怎么过?” “没听到傅主任说什么吗?她的秘书会盯着这件事,祖宗哟,你们就别惹事了好吗?”本来市里新来了领导就够麻烦了,还上赶着给人送把柄。 再这么闹腾下去,他这革委会副主任的提名又得落空。 这边长缨离开后情绪却并不怎么好。 “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第二机械厂家属院。” 徐立川知道,长缨这是要去看望死者孙兰香的家属,另外还要去黎中华家一趟。 她过去的时候,钱副主任正在那里磨嘴皮子,“这件事新来的长缨主任会给你们一个解释,你们再去黎家撒泼,小心到时候也被打五十大板。” “那姓黎的杀了我妈,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家属院那边像是在喊话,此起彼伏声音不断。 钱有财实在支撑不住,就要撒手时看到长缨到来连忙招手,“长缨主任,我在这里,在这边。” 这一招让长缨顿时被孙家的人包围,钱有财暂时可以放松一些。 孙家这次没找错人,纷纷指责长缨在医院避而不见,“你是不是要包庇黎中华?” 这下子徐立川听不进去了,“胡说,黎中华杀了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们再胡说八道造谣国家干部,也把你们送进去吃牢饭。” 孙家的人胆瑟了下,这下倒不敢再胡说八道,只是家里的女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妈呀,你死的太惨了,你把我也带走吧,没了你我可怎么活呀。” 一边哭着,还一边偷偷地看过来,瞧到新来的主任竟然直接撇开他们往黎家那边去,孙家的女儿傻了眼,“哥,这是咋回事?” 孙家大哥也不知道啥情况,一跺脚,“继续哭!” “可我哭不出来了。” 她今天是难过了一阵子,但后来就又高兴起来,她娘一直不同意她跟二川处对象,这下子娘没了阻力没了,而且工厂肯定会给他们家安排工作,到时候肯定是自己接班。 她爱□□业都有了,哪还哭得出来呢。 生怕大哥生气,孙家妹子又补充了句,“我今天眼泪都哭干了。” 孙家大哥不知道自家妹子的小心思,恨其不争的瞪了眼,“去看看她做什么。” 黎家那边一家老小一共七口人。 黎家老娘是个瞎子,眼窝深陷的仿佛被人打了两拳凹了进去。 黎家妹子阿花哭成了个泪人,不知所措。 自从黎中华杀了人的消息传来,黎家的天都崩了。 唯一振作的是黎中华的媳妇阿水,这个女人安抚着婆母和小姑子,又哄住了几个孩子。 长缨过来时就看到阿水劝说婆母,“这边咱们是待不下去了,回头把阿花的工作给卖了,咱们去别地过日子吧。” 背井离乡谁都不乐意,然而丈夫杀了人,又是一个院子里的,怎么还过得下去呢。 离开是黎家一群人唯一的选择,不然往后等着孙家人隔三差五的上门来闹,日子更过不下去。 “嫂子,你带着小草小鱼他们走吧,我,我不能再做你的拖油瓶。” “这是什么话。”阿水安抚小姑子,“咱们是一家人。” 徐立川看着抱在一起痛哭的几个女人,觉得自己眼眶也酸酸的。 长缨说,犯罪分子没什么好同情怜悯的。 他不可怜黎中华,但是真的心疼这家人。 这往后可怎么活呀。 “长……”还没说完,就听到长缨敲门,“家里有人吗?我是市革委会的傅长缨,过来看看家里什么情况。” 黎家的门早就被踹破了,这会儿就用几个破柜子顶着,生怕孙家人再来闹。 说是站在门外,其实一览无余。 长缨看着过来开门的妇人,笑着说道:“大姐,我今天刚来到咱们市里,刚才去公安局那边看了黎中华,再来家里看看。” 听到丈夫的名字,阿水连忙问道:“华哥他怎么样了?” “他还好,就是说对不住你们。”长缨隐瞒了一些事实,不能再往这家人伤口上撒盐了。 “刚才听你们说要离开这里,有投奔的去处吗?” 阿水搬开箱子请人进来,“不知道。” “那我给你们指个去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 周末愉快,降温了注意保暖 第123章 发飙 长缨不敢保证, 黎家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能受到保护。 公安局里,郑孙两姓公安对黎中华拳打脚踢,其他没参与的人又试图袒护打人者。 这一切种种, 都让长缨想到了一个词。 宗族。 传承前年在这片土地上从不曾真正消失,哪怕是破四旧时都未曾颠覆的存在。 在来到平川市没几天, 长缨算是见识到了。 哪怕还不曾露出庐山真面目。 黎家的这些女人孩子们,留在本地只怕也不得安生,倒不如离开这家乡。 “不过黎家小妹你还要在这边多待些时日。” 阿花有点不明所以, “为什么?” 倒是她家嫂子反应快,“您是想要帮小妹做主对吗?这位同志,我们小妹真的没勾`引人,是郑家那小子诬陷我们。” “没有去妇联吗?” “去了, 可是咱们妇联的主任是郑副主席的亲妹妹。” 长缨眉头皱的更厉害了,这说奇怪倒也不稀奇, 跟那余站长安排自家表妹去工会吃茶看报一个道理。 太阳底下没新鲜事,平川市这边的情况更是复杂罢了。 毕竟北方沸沸扬扬的还打倒孔老二呢, 到了这边,尤其是山岭纵横处,宗族越发势大, 关系盘根错节, 想要收拾可是麻烦的很。 瞧着长缨神色凝重,阿水多少有些担心, “同志,您能帮我们家小妹讨个公道吗?我知道华哥杀了人他逃不过, 我也不怨他不怨政府, 可是我们家小妹凭什么被欺负了还背着骂名,我不服气!” 她都想好了, 要是逃不走也没人给处理这事,大不了她带着婆母小妹和孩子们撞死在公安局门口,用他们一家六口的性命,来讨个说法。 “会解决的,你们今天跟我去招待所住一宿。”家里头几乎没什么东西,早就被□□了一通,想要收拾也收拾不出来东西。 “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了。”要用的她那里也都有,回头收拾出来几身衣服倒是能让这一家几口过渡着穿几天。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最近黎家小妹遭逢不幸更是慌了心神,全靠嫂子阿水来做主。 离开这破烂住处时也没收拾什么东西,只是回头张望了眼这住了十多年的破屋,她还有些不舍。 “我娘死得早,后来我爹和我哥他们出海的时候遇了海难就剩下我自己一个人。” 她跟着叔叔婶婶生活一阵子后,觉得自己是个再多余不过的人。 直到嫁了过来这算是有了个家,虽说在黎家的日子不算多好过,却也比当初寄人篱下好。 “要不我留下来,让娘先带着孩子们过去?” 还没等长缨答应,倒是黎家小妹先开口,“我能解决的。” 哥哥为了她豁出去了性命,就算是再苦再难她也能面对,“嫂子,娘看不见,还得麻烦你多照顾。” 一家子仿佛在生离死别一般这让徐立川都看不过去,他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处对象处不下去竟然会做出那般下作的事情。 还宣传的人尽皆知,分明是不给人活路啊。 第二天一大早,长缨让徐立川送人去火车站,“你亲自送人过去,送她们一段路程再回来。” 徐立川反应过来,是怕被人跟着。 这短途旅行倒是没什么问题,可要是长途的话那就得有单位开的证明。 以防万一,还是护送一段比较好。 “不过你自己在没问题吗?” “没事,他们还能闹到革委会大院去不成?何况黎中华又没跑,有本事去公安局闹去。” 长缨这话多少带着几分任性和怒气,她是市里的一把手,处理事情最讲究一个公平。 然而现在的确是有袒护的嫌疑。 要是被其他人抓到小辫子,这不怎么好。 可如果连长缨都畏手畏脚不敢帮忙,那还有谁能帮黎家妹子讨回公道呢。 公道不存,那这人世间还剩什么? 孙家人只当长缨带走了黎家那些老弱妇孺,一开始也没当回事。 等第二天来到招待所打听了下,知道人离开后傻了眼。 这去哪里找? 孙家老娘没了,偏又找不到可以出气的人,俩儿子一商量,直接抬着老娘的尸体到了革委会大院门口,头上绑着白布条在那里哭丧。 反正人是新来的革委会主任带走的,找不到黎家的人出气,就在革委会大院门口闹,倒是让平川的老百姓都看看,这个新来的主任怎么欺负老百姓呢。 跟着长缨来到革委会大院的阿花有些慌,她在帮着长缨收拾新办公室,昨天后勤处的人已经按照吩咐把这里该换的换了该添置的添置了。 但收拾的毛毛躁躁不赶紧,阿花觉得自己没啥事,就在擦桌子擦柜子,不小心被那柜子上的毛刺扎着了手。【公/众/号:寻甜日记】 她小声的吸了口气,又怕打扰到长缨,小幅度的抬头张望,只见这位救她家人于水火的领导正在那里研究文件。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要管他们。” 冤有头债有主,杀人偿命自然有黎中华顶着。 阿花拿着抹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去。 其他人来到长缨的办公室开会时,一开始也没注意到阿花,还以为是新领导喊来打扫卫生的。 再者说,昨天这位新领导在第二机械厂那边遇到了恶性`事件,后来长缨又做了什么,大家大概都听说了,一时间把不准新领导的脉,哪还有心情去管这办公室里打扫卫生的人到底是谁。 “市妇联的郑主任怎么没来?” 班子里唯二的女性周委员解释道:“郑主任的哥哥就是第二机械厂工会的郑副主席受伤住院了,郑主任去照顾。” 她话刚说完就听到新领导冷声说道:“没跟她说今天上午开会?” 周委员愣了下,又重复一遍。只是看着长缨神色越来越不好,周委员有些说不出话来。 今天上午这个会议并不简单,除了革委会的领导班子外还请来了公安局的刘局长以及妇联的郑主任。 目的是为什么显而易见。 长缨神色极为肃穆,“今天的会议本来就是以妇联为主,既然郑主任这么忙,我也不好再喊她过来,这样好了,为了方便郑主任照顾家人,多给她点时间。有财同志,我的秘书出去办事还没回来,借用一下你的秘书,打电话跟省妇联说一声,平川地区的妇联主任没有时间照顾家人,希望上面部门考虑下给郑主任个机会,让她回家照顾家人去。另外市革委会主任傅长缨建议换一个有时间工作,能来参加市里会议的人来当这个妇联主任。” 这话哪是要秘书传达的,分明是说给他们听的。 周委员连忙解释道:“主任,郑主任也是因为她家里的事情。” “家里头没保姆照顾吗?还需要她把屎把尿?”长缨猛地站起身来,这让办公室里其他人傻了眼,谁都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新领导竟然会在这件事上发飙。 除了公安局的刘局长,昨天有幸见过这位新领导发飙,刚才周委员说话时他就觉得不太好。 见机快,刘局长第一个跟着站起来。 他可不想晚节不保,在这件事上得罪了市里的领导。 他们这些级别的干部,她傅长缨没资格任免,但是一句话也够他们喝一壶的,谁会跟自己的前程过不去呢。 不至于,不至于。 正在那里擦桌子的阿花也慌了起来,她早前没见过什么大领导,不知道大领导什么模样。 长缨和她想象中不一样,直到此时此刻,阿花才觉得长缨符合自己对领导的想象。 威严肃穆,好生吓人。 “我虽然不是她的上级领导,但好歹也是主管地方工作的,对我都这般敷衍态度,可想而知对待求助的妇女儿童会是什么个嘴脸。行了周委员你也不用多说,我亲自给省里汇报。” 杀鸡儆猴。 妇联这边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郑秀芝来不来,这位新领导都会找理由收拾她。 这让其他的人一时间竟是有些忐忑起来。 虽说经营多年,就算被新领导针对倒也不怕,可是万一这一通电话直接打到中央上达天听,那他们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没了前程,那才是最可怕的。 办公室里一时间极为安静,只听到长缨的声音,“对,是这样的……我希望省里派人来查一下,也是为了地方工作嘛……那真是太感谢了,好好好,就这样。” 市里的一把手当着班子里其他人的面跟省里打小报告,这种事情可真是第一次见。 长缨不按常理出牌,让班子里的其他成员不安极了。 会议最终也只讨论了一件事,“黎中华恶性伤人事件尽快调查清楚,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至于死者家属那边刘局长你再去慰问一番。我才来到没两天就遇到这种事情,要是处理不当还得请其他同志多提醒我才是。” 谁敢呢。 钱有财是怕了这位年纪轻轻的领导,锐气十足像是一把刀子,专门往他们身上捅的那种。 提意见,傻子才提意见。 这傻子还真有。 “是这样的长缨主任,黎中华这件事牵扯着他妹妹和第二机械厂郑副主席儿子郑友光的感情纠纷,根据黎中华的供诉,他是因为郑友光强`奸自家妹子求告无门这才犯下了罪过,我在想要不要再把这桩案子一起调查下?” 钱有财听到这话忽的想起来昨天晚上长缨去了第二机械厂家属区大院,走的时候带走了黎家那些女人孩子。 他看着提意见的刘局长,恍然间明白过来,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到底是这个公安局长见机快,领会到了领导的意思。 这哪是提建议啊,分明是猜到了领导的心思,以建议的方式昭告天下。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不过还好,还有补救的机会,钱有财生怕落在后面,连忙开口补充道:“是啊,老刘这个建议提的好。这件事我也听说过的,我昨天有去第二机械厂那边打听,黎中华的口碑一向好的很,工人们都觉得是他被逼无路才走上了绝路,群情激奋呀。这件事是得好好查查,长缨同志,省妇联不是要过来人调查吗?那干脆让他们调查下郑友光和黎家那姑娘的事情好了,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咱们也能给工人同志们一个交代,您说呢?”